赵四海案定性后的第三天上午,程蔓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开口不寒暄,直接问:“江教授,赵四海的案子,您查到‘药’了吧?”
江屿捏着话筒,没有马上回答。专案组内部的情况按规矩不能往外说,但他也清楚,程蔓这种问法本身就是一种报价,她手里多半已经攥着东西了,这一句只是来探个口风,看他这条线推进到了哪一步。
“你先说你手里的。”他说。
“行,那我先亮牌。”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我托了个海关的朋友,姓方,三十四岁,做缉私数据这一块的。我请他帮着查了近两年进海城的医用神经制剂。这东西正常渠道根本进不来,要进只能走试验品名义,走海关报备那一套。他翻了差不多三个月的报备单据,还真给他翻出来一批。”
“多少?”
“前后一共七票,品名写的都是‘临床试验样品’,数量不大,每一票几十支。接收方是一家医药公司,叫德宁生物。”程蔓停顿了一下,像是故意要把下一句留到最后,“这家公司两年前就注销了。人没了,牌子没了,货还在往这个名头上进。注册地址我顺手查了,城西青云路,十九号隔壁。江教授,那条街,就是海棠疗养院旧址那条街。”
又是海棠。
这三个字这几个月里在案情板上出现的次数,江屿自己都数不过来了。他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说:“材料发我一份,扫描件就行。你那位海关的朋友,姓名和联系方式也一并给我,程序上后面可能要找他做个笔录。”
“可以,方泽,我把他微信推给你。”程蔓说完正事,语气松了一点,又补了一句,“江教授,我爸那条线我也没停。十年前十月那批事,我又翻出两个当时经手的海棠员工,一个在看大门,一个回老家了。等这边忙完,我去跑一趟。”
“先把手头这条线走完。”江屿说,“一次追一头。”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案情板上“林医生”三个字底下原本画着一个问号,现在这个问号底下,又得添一条新线。
程蔓的材料中午就到了,加密邮件,两份扫描件。一份是海棠疗养院当年的采购单存根,从老钱那里复印出来的,采购品名一栏写着“神经调节辅助制剂”,供货方是南方一家早就注销的药厂。另一份是黑市上流通的“原液”货样描述,来源是二毛的口供加上静心堂下线交代的进货记录。
江屿把两份纸并排铺在桌上,从头到尾对了三遍。成分栏几乎能对上,剂型、规格、包装单位的写法,连那个不太规范的“0.5ml/支”的标法都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在时间:疗养院的采购单是十年前的字,黑市上的货是近两年的事。
小鹿端着水进来送材料,看见桌上摊着的两张纸,凑近看了半天。
“老师,这是同一个厂出来的东西?”
“看起来像。”江屿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疗养院十年前就‘停产’了,可‘药’到现在还在市面上流。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老库存,当年的货剩下来,被人一点一点倒出去卖。但是库存能撑两年不断货,量上说不通,二毛那条下线每个月都能拿到货,一个停产的厂子剩不下这么多存货。”
“那另一种呢?”
“生产线从来没停过,只是搬了个地方。”江屿说,“报关单上走‘试验品’名义,用注销公司的名头接收,进价压到两万一批。这不像是在倒库存,像是在正常进货。有人还在按订单生产。”
小鹿把这两句记在本子上,记完抬头问:“那德宁生物那个地址,要不要请陈队立案子查?”
“要查,但先别打草惊蛇。”江屿说,“青云路那条街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先让小方调近一年的街面监控,看看有没有车辆规律进出。公司注销了,地址注销了,货还能有人签收,说明这条线上有活人在走货。人一活动,就有影子。”
“明白,我现在就去。”小鹿抱着材料出了门。
下午三点,她带回来第二样东西,不是监控,是赵四海的手机数据。
“技术组把手机恢复出来了。”她把平板放到桌上,调出一段音频,“赵四海自己开的通话自动录音,平时用来防客户赖账的。出事前那几天的大部分都删了,这一段没删干净,是从碎片里捞出来的。老师,您听一下。”
江屿点了播放。杂音持续了几秒,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不快,每一句开口之前都先空半拍:
“老赵。那批‘货’,不是你的,是上面寄放的。你动它,等于动上面的人。”
接着是赵四海的声音,比他在别的录音里听到的都要低一截,带着明显的赔笑:“郑总您说的哪儿话,我就是借两天周转,周转完原样奉还,一支都不会少。您高抬贵手,跟上面……替我美言两句……”
音频到这里就断了,后面只剩杂音。
江屿把这段来回放了三遍。第三遍放完,他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两个东西:一个是“郑总”,一个是“上面的人”。
“这段录音说明两件事。”他说,“第一,赵四海私卖原液,上家不光知道,还提前专门打过招呼。他不是偷偷摸摸地卖,是被当面警告过之后照卖不误。第二,货有真正的主人,郑总只是中间传话的一层,‘上面’才是货主。”
“那他胆子也太大了,被警告了还接着卖。”小鹿说。
“不是胆子大,是收不住了。”江屿说,“账上那条私渠走了半年,越走越密。人一旦开始吃里扒外,就没法自己停手,窟窿只会越捅越大。他大概以为‘周转’两个字能一直糊弄过去。而对方等的就是他不停地卖,卖得越多,最后连人带货带账一起收回去的时候,收得越干净。”
他把平板推回去:“这段录音,拿给许眉做声纹比对。”
“跟谁比?”
“静心堂案卷里有一段电话录音,是二毛的上线打给壳店布置事情的那通。当时没比出身份,只留了一个嗓音样本在库里。”江屿说,“你再听一遍这个郑总,开口之前先停半拍,尾音往下压。这个说话的习惯,你耳熟不耳熟?”
小鹿把两段音频挨着放了一遍,放完抬起头,眼睛睁得比平时大。
“老师,很像。停顿的位置,还有后半句那个往下压的调子……跟那个‘林医生’的声音,是一个路数。”
“耳朵听的不算数,走程序。”江屿说,“许眉那边出了比对结果,直接报老陈。”
傍晚的时候,比对结果送到了。报告的结论写得谨慎:两段录音嗓音特征高度相似,但不能做同一认定。理由也附在后面——两段录音的基频存在系统性偏移,要么是两个人天生嗓音接近,要么是同一套变声设备用了不同的档位。
晚饭后,江屿和老陈在会议室对着案情板。
老陈捏着那份报告看了半天,把它拍在桌上:“他妈的,又是这种结果。像,但定不死。这个姓林的,从邮箱到电话,从头到尾就没留下过一样能上法庭的东西。”
“定不死,但可以并线。”江屿走到板前,拿起笔。
他先在“郑总”三个字旁边画了个框,然后用一道线连到“林医生”那个框上,线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同一人,或同一套设备。
“赵四海私卖的货,是上面寄放的,郑总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这条链上,郑总在中间,上面还有一个。”江屿说,“再看收货这一头。仓库‘失窃’,赃款一次收回,刀提前养好,现场三件事一次办完。这么顺的活儿,不可能是郑总这个层级临时张罗得起来的。命令是从上面下来的,郑总最多是传达和监工。”
老陈抱着胳膊看板子:“所以赵四海得罪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层。”
“对。”江屿在板上画了一条长线,从左到右。
线的一头写上“生产”,底下挂三个点:旧疗养院、德宁生物(已注销)、海关“试验品”渠道。线的中段写“流通”,底下两个点:黑市货样、赵四海(保管兼私卖)。再往后写“使用”,底下两个点:金鼎国际37层会所、城南无牌会所。线的末端写“成品”,底下四个字:覆盖、种忆。
“旧疗养院产,赵四海这一层倒手,高端会所用,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就是我们在三个受害者脑子里剥掉的那些。”江屿退后半步,看着整条线,“十年了。从海棠疗养院那四十七个人的建档,到现在金鼎37层的地库专属电梯,中间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条链子一次都没断过。他们把记忆做成了一门产业。有人在生产,有人在卖,有人在用,用的地方还分高中低档。”
老陈盯着板子看了半天,从口袋里摸出烟,想起会议室不让抽,又塞了回去。
“是产业就得有厂房。”他说,“你刚才讲,生产线没停,只是搬了个地方。那搬哪儿去了?”
“德宁生物那个注册地址,报关单上货是签收了的。”江屿说,“青云路十九号隔壁,公司是注销的,签收的人是活的。要么那里现在还有人在走货,要么货只是落个名头,实收在别处。这一点光看档案看不出来。”
“那就去查。”老陈说,“正面查还是侧面查?”
“侧面。”江屿说,“正面上门,人家三天前就能把地方清得干干净净。先让小方调监控,看街面车辆的规律。同时——”他顿了一下,“我想再去一趟西郊。”
“又去海棠?”老陈看了他一眼,“上回带你去的是档案库,这回你跑那片封了的院子干什么?一个人去,程序上我说不过去,出点事我担不起。”
“不是一个人,我要人陪,也要手续。”江屿说,“而且这一趟不是去抓人,是去看电。海关那七票‘试验品’的进港时间,我想跟疗养院旧址那一片的用电记录对一下。老钱以前提过一句,青云路那条街的电表还是老式的,抄表数据按季度存档在供电所。一个停产封了十年的院子,如果这几年电表还在走,用电量骗不了人。人可以撤,账可以改,电表不会撒谎。”
老陈咂摸了一下这句话:“电表。行,这个好办,供电所那边我有熟人,明天一早就开协查。”他把外套从椅背上抓起来,站起来,又停住了,“不过江教授,你这套推法有个窟窿。‘郑总’要是就是林医生,那这人就猫在本地,货也在本地走,查青云路是对的路。可要是不是呢?你两条线并错了,后面全是白跑。”
“有这个可能,我不排除。”江屿说,“所以西郊这一趟,只看地方,不动任何人。德宁生物在青云路,疗养院旧址也在青云路,一条街上落了两个点,我总要亲眼看看这条街现在长什么样,再决定下一步从哪头下手。”
“行。”老陈把外套披上,“明天上午我让小罗陪你去,他熟档案馆那一套,顺路把供电所的抄表数据也带上。对了——”他走到门口,回头指了指案情板,“技术组那边照片的事你别忘了,年会合影那个侧影,三天期限,明天就是最后一天。要是那个戴手套的影子真比对上了谁,咱们手里的牌就要重新数一遍。”
这话他没说完,江屿也没接。两个人都知道那半句话的分量。
老陈走后,会议室里剩下江屿一个人。他把案情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最后目光停在“生产”那一栏上。他拿起笔,把“青云路十九号隔壁”那几个字重新描了一遍,描完,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产线在不在,电表知道。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关灯出门。走廊尽头的电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的时候,听见技术组那间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他站了两秒,没有过去,转身下了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