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西郊的电表数据还没等来,江屿先办了另一件事。
第二天上午,他通过以前旧案里用过几次的一个黑市线人约了见面。这人外号叫眼镜,三十五岁,戴着副真眼镜,在道上做掮客,什么都倒腾一点,什么都打听得到,专案组以前收网前找他摸过两回底。约的地点在城南一家旧书店,眼镜在店里挑了半个钟头的旧杂志,才踱到江屿旁边的书架前。
“江教授,您找我,不是买书的吧。”他压着嗓子说。
“打听个东西。”江屿也不绕,“原液。没有标签的玻璃小瓶,0.5毫升一支。市面上有没有人卖?”
眼镜的手在杂志上停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半步,摆手。
“江教授,这东西烫手。”他说,“我劝您别碰。圈里有人问过一回,问完之后那人就不在了,道上传的,说是不在了,您明白这个‘不在’是什么意思。”
“你先别急着劝。说行情。”
“行情?”眼镜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没有行情。这东西没有行情,因为它根本不在市面上走。我是听人提过一嘴,多少钱都没个准数,因为没有公开的价。您要打听别的,药材、老物件、路子,我今晚就能给您回话。这个不行。”
江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那本旧杂志上。
“不是白打听。先这些,摸出东西再加。”
眼镜瞥了信封一眼,没动。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差不多一分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
“……行吧。我说我知道的,就当闲聊。”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圈里管那东西叫‘忘水’。一小瓶,顶一辆车。您没听错,一辆车,中档的。就这么个价,还供不应求。买家不是道上的人,是有钱人,买回去‘洗事’用的。您懂吧,摊上点什么,不想记的,喝下去,配合着高人给做一套,就干净了。”
“买家自己会用?”
“会用个屁。”眼镜撇嘴,“那玩意儿不是拿来就使的,得有人给配着做,做一次收一次的钱。所以买家买的不光是水,是后头那条服务。水是一锤子买卖,服务是长期的。这就是为什么有钱人排队,穷人在道上听都没听过。”
“货从哪儿来?”
“这就说到头了,我真不知道。”眼镜摇头,“‘忘水’不是随便能买到的,有钱也得有介绍人。介绍人一层压一层,我够不着那一层。我就知道一个中间环节,外号光头刘,手上有货,但他从不跟生客做,你揣着钱找上门,他理都不理。”
“光头刘人在哪儿?”
“西郊,老街那边。”眼镜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看了江屿一眼,“江教授,您这是……查到西郊去了?”
江屿没接这个话,只问:“你能牵线吗?”
眼镜把手里的杂志合上了。“牵线可以,但您得有个由头。光头刘只做熟客介绍的‘办事’生意,就说您是替一个做局的大老板跑腿的,外地的,要办的事不小,先见货验路子。他这种人,闻着大买卖的味儿才肯露头。我打个电话试试。”
“今天打。见面的地方你定,定在西郊老街,越乱越好。”
“您还真敢选地方。”眼镜咂了咂嘴,“行,我今晚回话。”
眼镜当晚回了话:光头刘答应了,时间定在后天下午,地点是西郊老街一家老茶馆,人只来一个,验完路子再谈货。
见面前夜,专案组会议室的灯亮到后半夜。
老陈把种忆案和覆盖案的卷宗全搬了出来,铺了满满一桌,周敏、钱斌、吴昊的在前头,韩斌、赵四海的在后头。他一个人对着卷宗坐了一个多钟头,等江屿从档案馆回来,他拍着桌面开口。
“江教授,坐。我跟你说个事,我琢磨了半宿。”他抽出一沓纸,“这伙人干的事,我看能分成两条线。你听有没有道理。一条是‘实验’,拿普通人下手,周敏、钱斌、吴昊,还有疗养院那十九个,种进去,看着,记档案,四十七个人建一套档,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在做实验。普通人没钱,图不着他们的钱,图的是数据。”
“另一条呢?”
“另一条是‘生意’。”老陈把韩斌的卷宗推过来,“韩斌这种,金鼎37层那种会所,收钱办事。有钱人花钱买‘忘水’,买清理,韩斌三次清理,一次一个价。这条线是挣钱的路子。你想想,实验室里种出来的东西,最后包装成商品卖给有钱人。药是一套药,用法分两拨。”
江屿在桌边坐下,把两边卷宗都翻了一遍,翻完点头。
“两条线都对,但还缺一层。”他说,“第三条是暗线——灭口。赵四海动了他们的货,货款收回,人被借刀杀掉。周敏是被种坏了的实验品,处理掉。二毛那两个下线落网,如果组织知道了,下一步多半也是处理。这套‘药’对他们来说不只是商品,是命根子。谁碰药,谁死。种忆案立案之后热线收上来的第17条,停产期还有人死,说‘有个大夫帮我记起来了’,然后上吊。这也是灭口,实验线上掉下来的。”
老陈听完,把刚点着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摁得很用力。
“那咱们明天去碰光头刘,等于往枪口上撞。”他说,“你刚才自己讲的,谁碰药,谁死。光头刘是碰药的人,咱们去见他,是往碰药的人跟前凑。”
“所以要撞得聪明。”江屿说,“光头刘上头有介绍人,介绍人上头是供货点。他这种人不会知道‘林医生’是谁,但他一定知道货从哪儿接、多久接一次、接货的时候对方什么规矩。这些是钱和货走出来的印子,改不掉。明天我带小鹿和一个便衣进茶馆,就扮成给外地老板跑腿的。小鹿扮老板的助理,管钱的,光头刘这种人见到管钱的才肯谈真的。”
“外围我来布。”老陈说,“西郊老街那种地方,巷子多,人杂,藏人容易。我带两组便衣散在外面,罗凯那组堵两头巷口。丑话说前头,江教授,明天只谈货,不收网。光头刘露头,咱们咬住的是他后头那条供货的路。你一进茶馆就摁人,这条线当场就断,后面什么都捞不着。”
“不摁人。”江屿说,“这一网撒下去,不求捞大鱼。光头刘要是肯验货,就让他验。他要验路子,就给他看路子。谈成谈不成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从他的话里抠出三个东西:货多久来一批,在哪儿交接,交货的人什么长相什么规矩。有了这三个,供货点就能摸个七八成。摸出供货点,再顺着它看那条生产线到底搬没搬、搬去了哪儿。”
“行。”老陈把桌上的卷宗一摞一摞收起来,收到最后一摞的时候停了手,“还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技术组那照片,今天到期了,下午该出结果,我让小方加班整,说最快明天早上给。明天你去茶馆之前,先绕到局里来一趟。”
“怎么了?”
“没怎么了,就是那个侧影。”老陈把卷宗抱在怀里,站在桌边没动,“我下午路过技术组,小方那小子冲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说你他妈到底是摇头还是点头。他说,陈队,明早您自己来看。这话什么意思,你自己咂摸。”
江屿没说话。他把桌上最后一份卷宗合上,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拿出私人笔记,翻到记事的那一页,写下了明天要办的两件事。
第一件:茶馆,三个抠出来的东西。
第二件:技术组,那个侧影。
写完,他盯着第二行看了几秒,在后面添了三个字:
早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