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茶馆之前,江屿先绕到了局里技术组。
小方那小子果然熬了一宿,眼圈发青,桌上摊着两台显示器。江屿进去的时候,老陈已经在那儿了,正俯着身子看屏幕。
“江教授,来得正好。”老陈直起腰,“小方,你自己讲。”
“是这样的。”小方把修复后的合影调出来,又调出一张放大的局部,“年会合影那个横幅底下的侧影,三天,我们把能用的算法都跑了一遍。人脸这一块,恕我直言,救不回来,像素就那么点,神仙来了也没用。但是有两处细节,修出来是实的。”
他把局部放大。侧影那个人举着酒杯,手在胸前。
“第一,手套。”小方用光笔圈住那只手,“确认是戴在右手上,薄的,医用那种。跟贺松年描述的‘右手戴薄手套’对上了。第二,右眼尾。”他把图像再放大一档,画面已经糊成一片灰,“这里有一道东西,从眼尾往鬓角去,长短走向跟一道旧疤吻合。但我不能咬死,像素不够,只能说‘高度可能’。”
“就是‘姓程的’。”老陈说,“手套对上,疤的位置跟吴昊记忆里那个白大褂回头也对得上。一个十年前收疗养院的人,出现在康宁年会上,还站在‘回声’那条横幅底下。人还是那个人,十年没换。”
“脸呢?”江屿问。
“脸没有。”小方摇头,“横幅底下那排人全都是侧的,就露半张脸。江教授,真要个能上法庭的脸,得再等——这段要是有录像就好了,照片就这德行。”
江屿看了那张放大的侧影几秒钟,没再问。他记下两处细节,转身要走,老陈在后头喊了一句:“几点去茶馆?”
“三点。你两点布控。”
西郊老街的茶馆叫顺来居,木头门脸,前后两个门,下午客人稀稀拉拉。江屿两点五十进门,小鹿跟在后面,扮成老板那边管钱的助理,手里拎一只不大的密码箱。还有一个便衣,姓马,扮司机,坐在门口那张桌上喝茶。
眼镜没露面,按规矩,牵完线他就消失了。
三点过五分,光头刘来了。
四十八岁,人比外号显得斯文,穿件半新不旧的夹克,进门先不落座,冲身后两个跟班抬了抬下巴。那两个人一个把茶馆里外走了一遍,连后厨都探头看了,另一个站在前门口不动。检查完了,光头刘才慢悠悠走到江屿对面坐下。
“老板贵姓?”他问。
“免贵姓江。替人跑腿的。”江屿说,“这位是我们老板那边的财务。”
光头刘瞟了一眼小鹿,又瞟了一眼那只密码箱。
“眼镜说,你们老板要做个‘局’,先见货。”
“先谈。”江屿说,“货什么价,怎么个走法。”
“货在,价高者得。”光头刘端起茶,呷了一口,“别的没什么可谈的。规矩我讲一遍,钱先看,货后验,地点我们定,人不许跟。验完这一票,以后每一票另谈。你们老板要的量要是大,得排队,前头有人。”
“排多久?”
“这个说不好。”光头刘放下茶杯,“货不是天天有。我们也是上头给多少,我们过多少。”
“上头多久给一批?”
光头刘笑了笑,没接这个话,抬手给茶杯续水。
江屿也不催。他等水倒完,才慢慢开口:“价钱呢。你先报个数,我看看够不够格回去交差。”
“一瓶,八十万。”
“八十万。”江屿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实话跟你说,这个数,我们老板那边能批。但批之前我得问一句,凭什么。市面上什么灵丹妙药卖八十万一小瓶?我们老板不傻,钱要花在明处。”
“明处?”光头刘哼了一声,“江老板,做你们这行的还讲明处?”
“讲。不讲明处的钱,我们一分不出。”江屿把语气放得很平,“你说这东西能‘洗事’,洗得干净,我信一半。剩下那一半,得你给我个说法。凭什么这么贵。”
光头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摸烟。摸到一半,又把手收回来,像是想起这是正事,不能太散漫。
“我给你打个比方。”他说,“市面上那些个安神的、助眠的、医院里开的那种,那叫药,是给人吃的。我们这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劲儿不一样,来路也不一样。”光头刘的声音压下来一点,“医院的药是拿原料配出来的。这个,是从活地方取出来的。你自己咂摸这句话。”
江屿没咂摸,他等着下文。
光头刘见他不接茬,以为对方没听懂,又往前凑了半寸:“跟你说句掏心窝的,你就明白这价是怎么回事了。我上一批拿货,上头给我的数,我转手就要翻着出。为什么翻着出?因为上头给我的价,本来就高。你知道这东西源头那边是怎么个本钱吗?本钱不在原料上,本钱在——”
他顿住了。
江屿也不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杯子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这一声像是个信号。前门的老马站了起来,后门和窗外同时有动静,老陈带着四个人从临街的窗户外面翻进来,另有两个从后厨堵住了后门。光头刘的两个跟班刚要动,就被摁在了墙上。
光头刘反应快得多。他右手往桌上一抓,抓到自己的手机,胳膊一扬,就要往那把长嘴茶壶里塞——壶嘴正冒着热气。小鹿的手比他快半步,从侧面一把捞住了手机,连他的手腕一起按在桌面上。
“刘总,”她说,声音还是轻的,“水烫。”
光头刘被摁在椅子上的时候,嘴里还在骂,骂了半截自己咽了回去。老陈走到他面前,把证件拍在桌上。
“光头刘,你这买卖,今天到头了。”
带回局里,手机当场破解。里面一个加密账本,打开用了技术组小半天。等江屿和老陈坐下来一页一页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账本记得很全。光头刘经手的每一笔“忘水”交易:买主代号、剂量、价格、日期,还有一栏用途备注。备注写得隐晦,但能看懂,“酒后的事”、“家里那位”、“账上那段”、“局里那位的意思”。买主一栏全是代号,可代号底下备注着身份线索:做建材的、做私募的、一个选秀出来的歌手、一个二线演员,还有两三个备注写得含糊的,字里行间透着体制内的味儿。
老陈翻到那两三个名字的时候,停了很久。
“这几个,回头单独过。”他只说了这一句,把那几页折了个角。
江屿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最末一页,手停住了。
末页只有一条记录,跟前头几百条都不一样。没有买主代号,没有价格,没有用途备注。只有一行编号:
甲-四十八。
备注栏里两个字:处理中。日期一栏,写的是三天后。
江屿把账本往回翻,从头再找,看看有没有“甲”字打头的别的编号,没有,几百条买主全是代号和暗语,只有这末尾一条,是编号。
他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半分钟,然后合上账本,去找老陈。老陈正在隔壁审光头刘,江屿推门进去,把账本翻开末页,放在桌上,推到老陈面前。
“陈队,你看看这个。”
老陈低头看了一眼,先没反应,又看了一眼,抬起头来。
“甲,四十八。”
“海棠疗养院的档案室,那批牛皮纸档案袋,从甲一到甲四十七。”江屿说,“四十七个人,十年建档,十九个死了。疗养院停产五年了,档案柜关了五年。现在,第四十八个编号出现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光头刘坐在对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敢出声。
“‘处理中’。”老陈指着备注那两个字,声音沉下来,“处理是什么意思?种进去,还是做掉?”
“不知道。但日期是三天后。”江屿说,“陈队,他们在停产五年之后,又重新开始编号了。甲-四十八是谁,在哪儿,我们还一点头绪都没有。这个人,只剩三天。”
老陈把烟掏出来,叼上,没点。他冲光头刘抬了抬下巴。
“接着审。第一个问题就问他,甲字头,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