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光头刘的审讯从傍晚一直磨到深夜。
“甲”字头,光头刘咬死了不知道。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账本是上头发来的格式,他只管往里填买主,末页那条不是他记的,是账本同步过来的,他连看都没细看。技术组核了账本的编辑记录,那条记录的写入时间在他自己最后一条之后,来源果然是另一个账号。线到这里又断了,那个账号注册信息是假的,登录IP一查,境外。
“三天后。”老陈把笔摔在桌上,“人命的事,人家给你留了个倒计时。江教授,你今晚回去睡一会儿。明早六点,咱们把热线登记的线索和账本买主全交叉一遍。编号是新立的,人一定有来路。”
江屿从局里出来的时候,过了十二点。
他一个人开车回公寓。平常这条路线他走了两年,拐进公寓楼下那条窄巷,巷子没装路灯,一直是老问题,物业贴过通知说要装,装了两年没装上。今晚巷子里比平时更黑,前半夜下了点雨,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潮气。
车拐进巷子,开了不到五十米,后视镜里亮起两团大灯。
一辆黑色面包车从巷口跟了进来,加速,贴上来,然后猛地一打方向,斜着别过江屿的车头,横在窄巷中央,熄了大灯。
巷子前后两头,全堵死了。
江屿踩下刹车的同时,反手把四个车门的中控锁全按了下去。后视镜里,面包车两侧的车门开了,下来两个男人,都戴着口罩,手里拎着甩棍,一前一后朝他的车走过来。
他摸出手机,拨老陈的号。电话只响了一声,车尾传来一声闷响,后保险杠被顶了一下,整辆车往前一蹿。打手甲已经绕到了驾驶座车窗旁边。
甩棍在车窗玻璃上敲了两下,不重,像叩门。
“江教授。”口罩后面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让我们捎句话。脑子的事,别管太宽。”
江屿隔着玻璃看着那双眼睛。口罩上方露出的那截脸很年轻,三十岁上下,眼神不凶,甚至有点例行公事的意思。这不像要动手的,倒像念稿子的。他没应声,右手把座椅靠背缓缓放低,人往下滑,同时左手在手机上摸到了拨号键。
打手甲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又敲了两下玻璃,声音沉了些:“听清了没有?”
江屿还是不答。他现在的视线刚够到车窗下沿,能看见对方握甩棍的那只手换了个姿势。
打手甲不耐烦了。甩棍高高扬起来,冲着驾驶座的玻璃。
就在棍子落下来之前,江屿猛地推开副驾车门。
门板整扇弹出去,正撞在从副驾一侧逼近的打手乙的膝盖上。那人没防备这一手,闷哼一声,往侧面栽了半步。江屿顺势从副驾钻出车外,落地,起身,几步拉开距离,背抵住巷子一侧的墙。
打手甲愣了一下,立刻转身追上来。甩棍横扫,冲着他的肩。
江屿侧身让过去。棍子扫空,打在墙上,弹了回来。就在对方收棍的那个空当,江屿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两人贴得很近。江屿没有掰,没有扭,只是抬起眼,直直盯住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声音忽然放慢、放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看着我的眼睛。”
打手甲的胳膊僵住了。
“你困了。”江屿说,语速又降了一档,“这条巷子很冷。你不想在这儿待着。你该回家了。”
这是他做记忆引导时用得最熟的那一式的急用,不能深做,也不必深做,只要对方没有防备,几个锚点砸下去,脑子会先于身体松掉。打手甲的瞳孔散了一下,甩棍从手里滑出去,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你该回家了。”江屿又重复了一遍。
打手甲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站在原地晃了晃,像一下没想起自己来干什么。
后面那辆面包车的车门又开了,驾驶座上下来第三个人,冲这边喊了一嗓子。打手乙扶着膝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想去捡地上的甩棍。江屿没有恋战,转身朝巷口跑。巷口那条街上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灯还亮着。
他冲进店门的时候,打手甲还站在原地没动,打手乙追了两步就追不动了。面包车倒了一下车,掉头,压过路边一个垃圾桶,从巷子另一头窜了出去,尾灯几秒钟就没了。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看这一幕看得目瞪口呆。江屿靠着冰柜站了几秒,把气喘匀,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厉害,就是指尖有点凉。
“报警。”他对店员说,“刚才那条巷子,有人堵路。我是刑警队的技术顾问,叫陈国峰,号码你自己查,值班电话,跟他们讲人已经跑了。”
店员手忙脚乱地拨了号。江屿在货架边上坐下来,缓了一阵,然后掏出手机,先给老陈发了条消息说了位置和经过,又拨了小鹿的号。这个点她不该醒的,但响了三声就接了,那边的声音很清醒。
“老师?”
“我在楼下便利店,人没事。”江屿说,“刚才楼下巷子里有人堵我,两个人,甩棍,已经跑了。老陈那边会有人过来。”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堵您?他们怎么知道您住,”
“先别说这个。”江屿打断她,“你帮我查一个东西。我公寓楼下这条巷子,永安里三巷。你把热线登记的线索、账本上能对出来的地址,还有排查记录,都过一遍,看这条巷子附近,有没有最近被盯上的人。”
“老师,您怀疑……”
“甲-四十八。”江屿说,“他们捎的话是‘别管太宽’。管得宽不宽,是拿什么量的?是拿人离这件事多近量的。光头刘今天下午才被抓,账本今晚才到我们手里,他们今晚就找上门。小鹿,要么他们一直在盯我们所有人,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这个编号底下的人,离我很近。近到就在我楼下。你查。”
电话那头,小鹿倒吸了一口凉气。接着是键盘的声音,很快,然后停住了。
“老师。”她的声音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我不用查地址库了。热线第9条,登记人留的住址,就是永安里,三巷十七号。您楼下。”
江屿握着手机,没有马上说话。便利店的玻璃门外面,那辆警车远远闪着灯拐进了街口。
“第9条,登记的是什么内容?”他问。
“登记人说,”小鹿顿了一下才念,“他最近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面镜子,一间屋子。他说,他觉得有人在‘往他脑子里放东西’。备注栏写的是待核,还没排到他。”
江屿闭了一下眼。
“把他排到第一个。”他说,“天亮之前,我要见这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