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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会所里的病人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798字 2026-09-24 20:26:10

去见永安里十七号那个人的事,被临时岔开了。

上午九点,程蔓打电话来说,她那个圈子里的线人松口了,愿意见面,但只肯见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江屿本人。地点线人定,时间是当天下午。

“这位是什么人?”江屿问。

“叫她阿琳吧,三十岁,女的。”程蔓说,“以前在城中心一家私人记忆会所做档案管理员,干了半年,去年自己跑的。跑出来之后换了两份工作,谁也不提这段。她前天看了我的报道,昨天托人找到我。她说她手里没东西,但脑子里有一堆东西,这几年憋得睡不着。”

“见。”江屿说。

他给老陈打了电话,把永安里十七号那边改由小鹿带队先去摸底,不进门,只看人,看楼,看出入。老陈在电话里骂了两句,最后还是依了:“行,暗保的人今天先跟上。江屿,你见完这个阿琳,晚上给我回话,一条不许漏。”

见面的地点在市图书馆三楼,靠窗角落的旧刊阅览区。下午两点,人不多。阿琳已经坐在那儿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桌上摊着一本根本没翻开过的杂志。程蔓作了介绍,没说江屿的全名,只说“江教授,查记忆这一案的”。

阿琳抬起头看了江屿一眼,又低下去了。她的手一直在桌沿上来回蹭。

“我先说一句。”她开口,嗓音压得很低,还有点哑,“我不出名字,不出面,讲完这一次,你们以后别再找我。我家里有个孩子,五岁。”

“可以。”江屿说,“今天说的话,不录音,不记录人名,你讲什么算什么。”

阿琳点了下头,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排队,把话排好了次序。

“你们查的那个东西,报纸上写的那个‘药’。”她说,“我在里面干了半年,我看到的不是药。是账。”

“账?”

“每个客人进会所,第一件事不是做项目。”阿琳说,“是填一套东西。他们叫‘人生登记’。客人要把自己从小到大的大事、丑事、放不下的事,全写下来。写不出来的,有‘顾问’坐着陪着聊,一次聊两个钟头,聊完替你写。写完的东西交给档案室,就是我那个岗位,我们登记造册。”

“登记什么?全都要?”

“全都要。”阿琳说,“结过几次婚,欠过谁的钱,压死过人没有,进过局子没有,家里谁死了,跟谁有过节,这一套全在。客人以为这是看病前问诊,越详细越好。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后来我明白了,那不是问诊。”

她把杂志往旁边推了推,像是要给自己腾出说话的地方。

“那是把一个人的把柄,全收上来,收进一个本子里。”

江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没出声。

“那个本子,你们叫什么?”他问。

“底册。”阿琳说,“每本底册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客人在会所里头,也没有名字,内部说话全用编号。我做档案半年,经手的底册我数过,到我离职的时候,编号排到甲四十多。”

程蔓在旁边写字的手停住了。

江屿的表情没动。他在心里把这一句过了一遍。海棠疗养院,四十七份牛皮纸档案袋,甲一到甲四十七。光头刘账本末页,甲-四十八,处理中。城中心一家会所,底册编号排到甲四十多。三个地方,一套序列。

“你见过甲一那本底册吗?”他问,语气放得很平,“里面是什么样的人?”

“没有。”阿琳摇头,摇得很快,“底册锁在保险柜里,钥匙在‘顾问’手里,只有顾问能碰。我们档案员只做登记和誊抄,誊的是新客人的那部分,往后归档就归我们手里了,但我们看不见老底子。编号就是从老底子延续下来的,我入职第一天,带我的人就交代,编号不许跳,不许重,客人在册子上是第几号,就是几号,从来不从头开。”

“从来不从头开。”江屿把这六个字重复了一遍。

“对。所以我干到后来才咂摸出不对。”阿琳的声音又低了一截,“我入职的时候,头一本新客人编的是甲三十几。你们算算,前面那三十几本,是从哪儿来的?我那家会所开业才两年。”

阅览区安静,远处有人翻报纸的声音。江屿没有接话,等她往下讲。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说。”阿琳的手攥在一起,指节都白了,“客人做完‘清洗’,项目做完不是就完了。会所要求他们‘回访’。隔三个月回来复查一次,说是复查身体指标,其实是查记性。顾问会问一套话,问客人原先那些‘放不下的事’,还放不放得下。要是客人答得利索,就完了。要是答得含糊,或者说梦见了什么,”

“就怎样?”

“加做一次。他们管这个叫‘加深’。”阿琳说到这个词的时候,顿了一下,“把压下去的记忆,再压一遍。有个客人,我在的时候,他回来做了三次加深。头一回是个挺精神的生意人,最后一次我见他,我是替顾问送单子进项目室的,他坐在外头等,我跟他打招呼,他就看着我,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该笑一下。”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像冷。

“那些反复回来的人,眼睛都是空的。”她说,“像被抽走了什么。我送单子那天回去,当晚就决定不干了。我又撑了俩月,把当月工资结了,东西都没收拾全,就走了。”

“你走的时候,他们拦你了吗?”程蔓问。

“拦什么。”阿琳苦笑了一下,“我就是个誊抄的。他们巴不得我这种岗位的人流动快一点,知道得多的才有麻烦。带我的那个人,在我走之前俩月,突然‘离职’了,跟我说去外地发展。我再没见过他,电话也不通。”

江屿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了三个词:建档,清洗,复查。写完,他在三个词底下画了三个框,又用线连起来,连成一条。

“阿琳,我再问你三个问题,问完就散。”他说,“第一个,那家会所,正式的门脸叫什么名字?”

“对外叫‘某某健康管理中心’,全名我不说了,说了你们一查就查到我。”阿琳说,“在城中心,写字楼里,整层租的。”

“第二个,你见过老板吗?”

“没有。三年了没人见过老板。”阿琳说,“我们见到的最高一层,就是顾问。顾问上头,只有一个人每星期来一两回,戴口罩,从不跟底下人说话,来了直接进档案室那边的独立间。我们管那个人叫‘周一’,因为回数多的那几回都是周一。”

江屿的笔在便签上停了一下。

“戴口罩的那位,进的是档案室?”

“进的是挨着档案室那间独立的屋子。那间屋我们档案员不许进,门里头什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回,我加班誊册子到挺晚,听见那屋里有人说话,就一个人在说,很慢,像在念什么名单。念到我锁柜子走人,还没念完。”

“第三个问题。”江屿把便签翻过来,压在手下,“你做登记这半年,有没有哪个编号的客人,是大学老师?”

阿琳愣了一下,想了想。

“有一个。”她说,“编号我记得,甲三十一。登记表职业那一栏,顾问代填的,写的是‘高校教师’。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底册我看不到。”

“什么时候登记的?”

“我走之前一个多月。算下来,去年秋天。”

江屿把笔收了,站起来。

“谢谢你,阿琳。今天这些话,就到这个角落为止。”

阿琳也站起来,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像是想掏什么,最后什么也没掏,只说了句“那我走了”,低着头下楼去了,背影走得很快。

图书馆门口,程蔓跟出来,站在台阶上点烟,点着了才开口:“甲一到甲四十七,疗养院。甲三十几到四十多,会所。同一套编号接着排,从头到尾没断过号。江教授,这不是模仿,模仿的人会自己开一套新号,方便自己管。接着排的,是同一个系统。”

“是同一个库。”江屿说,“疗养院建了档的,是实验线上的人,四十七个。会所接着排的,是生意线上的客户。两条线共用一个编号池,说明管号的是同一只手。阿琳那家会所在城中心开了两年,接手的是老底子,老底子从哪儿来,从海棠来。这家会所不是疗养院的遗产,是疗养院换了门脸,接着营业。”

“那‘周一’呢?”程蔓吐出一口烟,“每周来一两回,不说话,进档案室旁边那间屋,一个人念名单。戴口罩。江教授,这个人和金鼎37层那个每周一、四出现的口罩人,会不会是同一个?”

“对不上,也不能排除。”江屿说,“但有一个东西对得上,他念的是名单。管编号的人,才会念名单。程记者,你那个‘郑总’开口之前停半拍,阿琳这个‘周一’一句话不说。这些人都藏在声音后头。可编号这个东西藏不住,编号要人管,管号的人要碰册子,碰册子就有指纹。”

程蔓把烟掐了,扔进台阶边的垃圾桶。

“下一步怎么走?”

“查这家会所的老板。”江屿说,“工商登记一层一层剥,租楼的合同、物业、水电缴费人,钱路他们洗得干净,物业水电这种小事上总会留名字。程记者,这事你熟,想不想跟我一起查?”

“报道发出去之后我闲得发慌。”程蔓说,“明早我把那家写字楼近三年的企业注册底档调出来。”

两个人分头走的时候,江屿站在台阶底下,把那张便签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建档,清洗,复查。三个框,一条线。他在第三个框后头,又添了第四个,笔尖顿了顿才落下去。

第四个框里写的是:加深,至死方休。

他把便签折起来放进口袋,往永安里的方向走。那边,小鹿的短信刚进来:十七号楼的人在家,一天没出门。窗台上养着一盆薄荷,傍晚浇过水。

江屿回了一个字: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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