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蔓的底档第二天上午就调出来了。
那栋写字楼里的“健康管理中心”,工商登记名叫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法人是个七十二岁的老太太,名下还挂着四家公司,全是空壳。租赁合同签了整层,租金缴得准时,物业那头的对接人登记的是一个手机号,机主姓名,又是老太太本人。
“这条线洗得干净。”程蔓把底档摊在桌上,“钱、合同、名义人,全断在这儿。但有一个东西他们没法洗。”
“什么?”
“货。”程蔓说,“阿琳说会所给客人做项目,用的是‘货’。货是实体,实体要走物流,要收要发。人可以不露面,钱可以走壳,货躲不开电梯和车库。”
江屿想了一上午,想通的路子也只有这一条。他给老陈打了电话,说要去看那栋楼的车库。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正规程序是申请调物业监控,三天批文。”他说,“但申请一递上去,物业那头知不知道底细,谁都不敢保。你想自己进去看?”
“我去看。看完再决定程序怎么走。”
“行。”老陈咬着牙说,“只看,不动,不拍照以外的东西。带谁去?”
“程蔓。人越少越好,两个人,扮成检修的。”
进车库的办法比想的容易。那栋写字楼的物业外包了两家维保公司,程蔓找人弄来一套电工工装和一个工具包,又办了张临时出入证——物业对夜里进车库检修的师傅,登记得松。凌晨十二点半,两个人从B1入口步行下去,工具包里装的是江屿的手机和一个测电笔。
车库很大,两层。一进B2,江屿就放慢了脚步。
“你看电梯口。”他低声说。
B2层通往货梯和客梯的口子上,一共装了五个摄像头,交叉覆盖,一个死角不留。柱子上、坡道口,探头一个接一个。这楼盖得不算新,物业的维护水平一眼看得出,灯坏了都没人换——唯独摄像头,密度高得反常。
“普通物业不会这么装。”程蔓也压着嗓子,“装这么密,是防人的。”
两个人顺着车流的标线往里走。B2的西侧,越往里车越少,灯也越暗。走到最深处,是一条T形的断头通道,两侧是设备间和管井,头顶的管线密密麻麻。江屿站住,抬头把这条通道从这头看到那头。
没有探头。一个都没有。
从电梯口到这里,五个摄像头盯着,进了这条断头通道,突然一个都没有。前后反差太大,像是有人特意把这一片“漏”了。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没有标牌,没有门牌号,门框是加厚的,门底和地面留着一指宽的缝。江屿走近两步,就觉出不对——门缝里往外透着凉气,很稳的、持续的凉,带着一点机器运转的嗡声。
“冷库。”程蔓贴着他耳朵说,“这门后头接着制冷设备。”
江屿没碰门。他退回通道,斜对面有一间设备间的门虚掩着,里头是配电柜和管道,空间够蹲两个人。他先进去,程蔓跟着,把门掩上,留一条缝。工具包垫在屁股底下,两个人坐进配电柜的影子里。
“凌晨两点。”江屿看了一眼手机,“阿琳说戴口罩那位回数多的都在周一。今天不是周一,但货不一定跟人走。我们等到两点半,没动静就走。”
一点五十,通道口有引擎声。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开进B2,车灯扫过设备间的门缝,贴着地面过去了。货车开得很慢,熟门熟路,拐进T形通道,直接倒进铁门前的卸货位,车尾正对铁门。整个过程,司机没有下来看一眼方向,一把倒到位。
司机下车,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工装,没戴口罩,动作利索。他拉开厢门,从车上搬下四个银色的保温箱,码在铁门口。保温箱不大,一个抱得动,箱体上贴着封条。
江屿把手机镜头从门缝里探出去,拉近焦距。
封条是蓝底白字,印着一串编号。开头两个字母,占了封条左上角,印得很大,HA。
HA后面跟着六位数字,四个箱子,四个不同的号,连着排。
江屿的手稳着,一个箱子一个箱子拍过去。拍完封条,拍车牌,拍司机的脸,拍货车侧面的公司标识,一家叫“宏运冷链”的物流公司,字掉了一块,“运”字只剩半边。
铁门从里面开了。
出来的人穿白大褂,四十来岁,头发花白了一半。他手里拿着一个硬夹板,走到箱子前,先蹲下检查封条,一个一个对编号,对完才起身,在夹板的单子上签字。
江屿的镜头推近到最大。那人签完名,把笔放回白大褂胸前的口袋,放笔的手在口袋边上停了一下,停了半拍,又补了一个把笔按到底的小动作。
“我见过这个动作。”程蔓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气音,“我爸的旧同事里,有个人签字也这样。签完总要把笔按一下才收。我小时候去他单位等我爸下班,见过不止一回。那人姓什么我想不起来了,但我记得他总穿白大褂。”
“你爸的旧同事。”江屿的镜头没动,“你爸是做什么的?”
“机械厂技术科。厂里有医务室。”程蔓说,“医务室的大夫。”
江屿在心里把这一条记下,没接话。镜头里,白大褂签收完毕,司机搬着空的推车回车上,货车发动,倒出通道,走了。白大褂把四个箱子一个一个拖进门里,铁门重新合上,门缝里的凉气还是那样稳。
两个人又蹲了二十分钟,确认没有第二拨,才从设备间出来,原路退出车库。出门登记的时候,物业值班员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回到江屿的车上,天还黑着。程蔓点了根烟,手抖了一下才点着。
“江教授,那封条上的HA。”她说,“你昨天说,疗养院旧档案袋上有一串褪色的字样。”
“HA-T-001往后的编号。”江屿说,“档案室里四十七个牛皮纸袋,每个袋角上都印着。老钱说那是当年疗养院的内部文号,H是院名,A是档案类目。”他把手机递给她,“你刚拍的封条,HA开头,六位数字,四个连号。同一套文号体系,还在印。”
程蔓看着照片,烟烧了半截忘了抽。
“冷链公司。”江屿接着说,“宏运冷链,我这就把车牌发给老陈。”
老陈回电话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开上了回程的路。免提开着。
“查到了。”老陈的声音没有平时的火气,“宏运冷链,挂靠车辆四十多台,跑城郊短途冷链配送。注册地址,城西,青云路——他妈的又是那条街。公司的经营许可上写的主营,医药冷链运输。江屿,这条街我现在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北头是德宁生物那个注销地址,中间是疗养院旧址,南头挂着这家冷链公司。一条街,三个点,全是他们家的。”
“三个点连起来,就是一条运输线。”江屿说,“陈队,现在这条线两头都实了。这头,会所B2那扇铁门,冷库,白大褂签收。那头,宏运冷链的注册地址,扎在青云路。货车每周几趟我不知道,但货从西郊那个方向来,是定的。封条上印着HA——HA的货从HA那条街出来。”
“这个白大褂呢?”老陈问,“照片给我,我让人过一遍库。”
“要过,但先记两个特征。”江屿说,“第一,戴薄手套。第二,签完字把笔收回口袋之前,手顿半拍。贺松年描述过‘姓程的’看人如看病历、开口前停顿半拍,这个停顿的习惯和动作习惯是装不出来的。这人是不是本人我不知道,但这个做派,是同一个圈子里带出来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这意思是,白大褂、郑总、林医生,可能根本就是一拨人。”老陈说,“一拨人,几个名头。”
“一拨人,几个名头,一条街。”江屿说,“陈队,图能画全了。”
上午十点,专案组会议室。案情板前,江屿拿起笔,把最后两个点连上。
他在板子左侧写:HA(供货端,青云路)。右侧写:会所(销售端,面向富人)。中间画线,线上一共四个节点:宏运冷链、B2冷库铁门、黑市(光头刘)、赵四海(私卖被灭口)。线的末端,连到“成品”:清洗、加深、覆盖、种忆。
“图连完了。”他退后一步,“根子只有一处,西郊。生产、文号、冷链、注册地址,全在西郊那条街上。会所只是前台,收钱、建档、施工。前台能再开十家,根子就一个。”
老陈抱着胳膊看板子,看了很久。
“上次去西郊,看的是档案库,走的是正门,拿的是协查函。”他慢慢地说,“照你这套图,正经该查的地方,我们一步都没踩到过。那院子封了十年,档案室在明面上摆着,等我们去抄,那明面上没有的呢?”
“所以我再申请一趟。”江屿说,“陈队,是时候把海棠疗养院翻个底朝天了。上次去,我们看的是它想让人看的。这次,我想看它没打算给人看的。一座停产十年的院子,电表在走,冷库在用,编号在印。它地面上的楼是封着的,可地下呢?我查过当年那片院子的规划图,九十年代报建的时候,锅炉房和配电室是半地下结构。我想看看那个院子,有没有‘地下室之下’。”
老陈没马上答。他从桌上拿起那张封条的照片,看了半分钟,放下。
“批文我今天就去催。”他说,“三天之内,正式的搜查手续下来。江屿,这回不是你一个人溜达,是我带队,技术组全上,一条狗都带两条。那地方要是真有东西,咱们一寸一寸地犁。”
散会的时候,小鹿留了下来。她把永安里十七号的观察记录放在江屿桌上,一天一份,整整五份了。
“老师,这个人今天第三次去楼下的药店了。”她指着记录上一行,“我跟着看了一眼,他买的都是助眠的药。窗口的药店员说,这位最近天天来,都混成熟脸了。”
江屿翻着记录,翻到最后一份,在日期上画了个圈。账本上那条“处理中”的日期,还剩两天。
“明早六点,我上门。”他说,“在那之前,守的人一个不许撤。他要再出门,跟着,别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