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里十七号的走访改到了上午九点。门开了,屋里的人姓桑,五十出头,独居,中学退休教师。江屿在门口亮了证件,说明来意,老桑把他让进去,倒了杯水,坐下就开始讲他的梦,讲了一刻钟。一屋子,一面镜子,一个背影。镜子里的自己比外面慢半拍。江屿全程只问了三个问题。走的时候,他留了自己的电话,说这两天会再联系。
从永安里出来,他直接去了局里。上午十点,专案组并案研讨会。
会议室的白板头天晚上就被写满了,老陈嫌乱,让许眉擦了重写。人到齐的时候,两摞卷宗并排推在长桌中间,左边一摞是周敏、钱斌、吴昊,右边一摞是韩斌、赵四海。
“今天不捋线索,捋理论。”老陈站起来,手撑在桌上,“线索是散的,理论得是整的。案子办到这一步,咱们手上的东西够多了,再不归拢,谁脑子都装不下。都给我打起精神,今天把话说透。”
他先点左边那摞。
“周敏,丧女,幻痛,自杀。钱斌,无中生有一段仇。吴昊,杀妻,被换成另一个人。这三个人,是被‘种’进去的假记忆,凭空长出来的东西。阿琳那个会所里,管这叫‘项目’。咱们内部,我提议叫它,植入。”
他在白板左边写下两个字:植入。
再点右边那摞。
“韩斌,加班记忆换进去,真事换出来,人成了刀。赵四海,一针下去情绪关掉,全程平静挨刀。这俩,是被‘换’掉的真记忆,原来那段没了,填了一段新的进去。咱们叫它,覆盖。”
白板右边写下:覆盖。
“两种手法,案子我们全破了。”老陈坐回去,“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同一套药,同一套流程,同一套HA编号,凭什么分成两种手法?谁在决定给这个人‘种’、给那个人‘换’?”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江屿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我把这个问题拆开答。”他说,“第一,药是分档的。光头刘账本上的货分批次,阿琳说项目分‘清洗’和‘加深’,剂量和配方在两条线上不一样。实验线用植入,是往里加东西,加完看反应,记档,四十七个人建一本册子,那是试药。生意线用覆盖,是把真的一段抠出去,填一段需要的进去,收钱,办完复查。手法跟着用途走。”
“第二——”他在植入和覆盖两个词下面,画了第三条横线,“还有第三种。今天必须写上去。”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落笔。他写下两个字:
重塑。
“植入是往里加,覆盖是换一段。重塑,是整段重写。”江屿说,“把一个人的过去推倒,连同性格、习惯、连‘他是谁’全部重铺。铺完之后,这个人有完整的历史、完整的人际关系、完整的自我,只不过那套‘完整’,是人造的。植入和覆盖,我们见过实案,能破。重塑,到今天为止,我们只见过理论。”
“理论在哪儿见过?”许眉问。
“两个地方。”江屿说,“第一个,江岚的笔记本,扉页之后那一页,写留言的人提到我哥‘看完了,然后他忘了’。忘了什么?忘得干干净净,干净到十年里没有一个人看出他不对劲,包括我。那不像普通的忘,像被处理过的忘。第二个地方,是架构图最顶上那四个字,记忆工程。工程两个字,不是干一票买卖的说法。种几棵树不叫工程,造林才叫工程。”
他把笔放下,回到座位。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了小鹿一眼,因为小鹿的手举起来了。
“老师,我有个问题。”她的声音还是轻的,但屋里静,每个字都听得清,“覆盖已经这么难查了。韩斌要不是您做引导,测谎都过不了。那重塑……岂不是根本查不出来?一个人被重塑过,他自己不会发现,因为他‘记得’的过去是新的。他身边的人也不会发现,因为他的反应是配套新的。他整个人,都是新出厂的。查案是靠‘感觉不对劲’才立的案,可一个重塑过的人,哪儿都对劲。”
这一句说完,屋里安静得更彻底了。老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了。
“小鹿这话,把我心里那点东西戳出来了。”他慢慢地说,“按这个理论倒推,咱们眼前这些人。我,你,小罗,程记者,咱们专案组每一个人。谁能证明自己没被重塑过?”
没人接。半晌,江屿摇了头。
“证明不了。”他说,“记忆没有出厂编号,没有防伪标。一个人对自己的过去,只能靠信。这就是这伙人最可怕的地方——他们作案,不留现场,不留伤痕,不留证物,连受害人都是完好的。整个案子,从头到尾,是靠三个受害者‘感觉不对劲’才撑起来的。要是那三个人没觉得不对劲,这案子到今天都不会存在。”
“那咱们怎么防?”老罗,不对,是技术组借调来的老马——问了一句。
“防不了别人,先防自己。”江屿说,“这也是我今天要立的规矩。专案组每个人,从今天起,跟我做一件事。每人写一份自己的‘锚点档案’,写三样东西: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私事,一样每天不变的小习惯,一件跟案子无关但记得很牢的旧事。写完封起来,交小鹿保管。往后每两周,各自核一遍。锚点要是变了,人没觉得,纸会觉得。”
“这法子土。”老陈说,“但管用。就这么办。”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散会前,老陈让许眉把今天这套东西整理成专案组内部的白皮书,名字他来定。他站起来,在白板那三个词的外面画了一个大框,框顶上写了一行:
记忆篡改三阶。
“植入、覆盖、重塑。”他说,“写进白皮书,往后内部就叫这个。三阶的手法、特征、破案要点,许眉归拢,江教授把关。”
江屿在白皮书草稿的末尾,被要求补一行结论。他接过笔,想了想,写下的不是总结,是一句备注:
三阶之上,疑有更深用途。若重塑的目的不是掩盖某一件罪,而是“造人”,则他们需要的样本量,将是城市级的。
写完这行,他把笔还给许眉,回自己的位置收拾东西。人陆陆续续走光了,老陈在门口把住门,没走。
“江屿,留一下。”
屋里剩两个人。老陈把门关上,回来在江屿对面坐下,坐了一会儿没说话,两只手在桌上交叠着,拇指来回蹭。
“问个正事之外的事。”他终于开口,“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
江屿解笔记本的动作停了半秒。
“你先说,为什么问。”
“因为今天这套理论是你立的。”老陈盯着他,“立得漂亮,我没意见。可我坐在底下听的时候,越听越有个感觉,你讲‘重塑’,讲得比讲植入和覆盖都熟。熟得像在你脑子里过了很多遍。还有,你笔记自查清单那一套,做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一个正常人,谁天天给自己出题考自己记性?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可能被人动过?”
屋里静了几秒。窗外有车过去,很远。
“不是‘觉得’。”江屿说,“是有一段空白。十年前,我哥出事前后,我的记忆里有一段是齐的,但齐得不像真的。那段日子过得特别顺,顺得没有理由,顺得像裁过边。查完赵四海那晚,我给自查清单添的最后一题,就是这个。”
“空白多长?”
“四十天左右。空白里的人、事、地点,我都‘记得’,但每一样都记得太清楚,清楚得像背下来的。真记住的东西是有毛边的,那段没有。”
老陈的手在桌上摊平了,不再蹭。
“你哥出事在十月。程蔓她爸也死在十月。海棠第一个死的,也在十月。”他一句一句说,“你这段空白,在不在十月里头?”
“在。”
老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批文我下午去催,西郊的搜查照旧。”他说,“但你这一段,从今天起,单独记档,不进白皮书。什么时候查西郊查到东西了,什么时候再并进来。江屿,我最后说一句,别自己一个人往你脑子里刨。你那套引导,是给别人做的。给自己做,会陷进去。你哥那本笔记本,摊到天亮那晚之后,你后来又翻过没有?”
江屿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按了一下。
“没有。”他说,“第二页那行字之后,我一页没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