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讨会散后的那个深夜，江屿没回公寓。
他在办公室整理卷宗。老桑下午补交了一份材料，把他做过的梦按时间顺序写了一遍，一共写了七页，字很工整，退休教师的字。江屿一份一份对：周敏的、钱斌的、吴昊的、韩斌的、老桑的。五份材料摊在桌上，他要从中抠出共性，梦里那面镜子的位置、屋子的光源、背影朝向，挨个列表。
对到第三份的时候，他伸手去拿水杯。
手伸到一半，停在了桌面上方。
他“看见”了一双手。不是自己的手——指节粗大，中指戴一枚金戒指，指腹很厚，正一张一张地捻着钞票，捻得很熟练，捻到一百张的时候拇指顿一下，码齐，再捻下一沓。
那双是赵四海的手。
江屿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三四秒，他甩了甩头。数钱的手消失了，可指尖上还留着一样东西，捻过钞票的那种滑腻的触感，纸边从指腹上刮过去的熟。像他自己的手刚刚数完钱。
他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盯着杯子看了几秒，放下，两只手摊在桌上，翻过来，看手心。
这不是第一次。
最近两周，这种事有过好几回，他都记在了心里，没跟任何人讲。上周三，他在食堂闻到一股机油的腥，端着盘子转了半圈找来源，食堂没有修车的——那股腥味是从吴昊的记忆里来的，吴昊童年那间修车铺，剥离的时候他进去过。再往前，一个下雨的晚上，他站在公寓楼下，闻见雨里有股泥土的旧味，闷了一天，第二天才想起来那是周敏的日记，雨落进她家阳台那盆空花盆里的味。还有韩斌那把刀，不止一回，他半夜醒来，右手是凉的，凉的位置在虎口，握过刀柄的位置。
起初他以为是累。做深度引导的人，潜进别人的记忆里走一遭，出来带点渣，正常，睡一觉就散了。可今晚不一样。今晚这阵数钱的手，来得没有由头——他根本没在引导状态里，人在办公室，清醒的，案卷摊着，水就在手边。它自己来了，来了，走的时候还留了触感。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那些“借”来的东西，开始赖在他的记忆里，不走了。
门在这时候被敲了两下，老陈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是明天西郊搜查的行动方案，要他签字。老陈进门先叫了一声“江教授”，见没应，走近了两步，又停住。
江屿盯着自己摊在桌上的两只手，没听见。
老陈把文件放在桌角，没催。他站在旁边看了半分钟，看清了江屿在干什么，人在看自己的手，看的方式不对，不是干活干乏了甩甩手那种，是审视，像在核对一双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老陈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第几回了？”他问。
江屿抬起头。“什么？”
“别跟我装。”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在干什么，我看见了。我问你，这种事，第几回了？”
屋里静了几秒。江屿把手收回去，放在卷宗上。
“数得出来的，四回。”他说，“数不出来的，可能还有。”
“都是些什么？”
“别人的东西。赵四海数钱的手。吴昊记忆里机油的味。周敏日记里雨的味。还有韩斌的刀，握刀的时候虎口是凉的，我半夜醒来，虎口是凉的。”
老陈听完，半天没言语。他这个人，火气上来的话是密的，这种时候反倒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从口袋里摸烟，摸出来，看了一眼“禁止吸烟”的牌子，把烟搁在桌上，没点。
“江教授，我说句不好听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你哥当年查案子，是不是也这样？越查越深，越深越……进去？”
江屿没说话。
“我看过他的案卷。”老陈说，“十年前我在经侦，不是我这边的案子，但楼里的事传得快。江岚最后那段时间，人不成年样子了你知道吗，他一个搞心理的，天天泡在案子里，跟人聊起来三句话不离脑子不离记忆，聊到最后谁的话都不信。出事前一礼拜，他来找过我一回，问了我一个怪问题，问‘你信不信一个人能记得没发生过的事’。我当他是职业病，敷衍了两句。一礼拜后人就没了。”
江屿的手指在卷宗边上按住了，没动。
“这行当会吃人。”老陈说，“吃的不光是命，还有脑子。你们兄弟俩，一个已经交代在里面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半夜看自己的手，我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你再这么下去，走到他那一步，就是早晚的事。”
“我跟他不一样的地方，只有一处。”江屿说，“我知道自己在被吃。”
“知道管什么用。”老陈把那份文件从桌角拿起来，又放下，“知道的人陷进去的多了。你得给自己上笼头。”
老陈走后，江屿给小鹿打了电话。这个点她没睡，两声就接了。
“老师？”
“定个规矩，你现在记下来。”江屿说，“从明天起，往后我做深度引导，现场必须有一个锚点人在场，你、程蔓、老陈，三个人轮值，一个不能少。引导开始前，锚点要跟我对一遍今天的日期、地点、在办的是谁。引导结束后，再对一遍。两次对不上，当场叫停。”
“老师，为什么突然——”
“还有。”他没停，“两次深度引导之间，至少隔四十八小时，谁催都不行，包括案子催。引导后二十四小时内，如果我说出任何一句‘我’开头、说的却是别人经历的话，比如我说我数过钱、我握过刀，锚点不用请示，直接叫停，通知老陈，把我从案子边上拉开。这一条，你、程蔓、老陈三个人都有权执行。”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老师。”小鹿的声音比平时还轻，“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出了点小事，能定规矩管住的那种。”江屿说，“规矩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三条，我复述一遍您听。”她复述了，一条不差。
“好。明早开始执行。”他挂了电话。
挂完，他没有马上坐下。他走到窗前，站着，看楼下。夜里两点多，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一段亮一段暗，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谁家的，不知道。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单独挂的一把，不跟别的钥匙串在一起。办公室抽屉的钥匙，抽屉里锁着江岚的笔记本，摊到天亮那晚之后收进去的，一直锁到现在，第二页那行字之后，他一页没翻。
他把钥匙在指头上转了半圈，捏住。
“哥。”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声音很低，“你当年是不是也给自己定过这种规矩？”
玻璃里的人不答。
“定完规矩，又破了多少回？”
他把钥匙收回口袋，回到桌前，把老陈留下的那份西郊行动方案拿过来，签了字。签完，他在方案的空白处看到行动时间是后天早上六点，还有一整天半。他把桌上摊着的那五份梦境材料摞齐，收进文件夹，只抽出老桑那份七页的，塞进自己包里。
包里那份材料上，老桑写的一段话他用笔画过线：梦里镜子里那个人比我慢半拍。我数过，最慢的时候，慢了差不多三秒。
江屿关灯之前，在私人笔记的自查清单上，把最近那几条闪回挨个记了时间。记完最后一条，他在底下另起一行，写：
赵四海的手，来得没由头。查：后天之前，不做引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