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文下来的速度出乎意料。老陈从市局回来的时候,把文件拍在桌上,只说了一句:“上面有人推了。好事坏事,现在说不好。”
行动定在次日凌晨四点。目标不是海棠疗养院,方案改了。出发前夜,老陈在作战板上画了两块。
“疗养院是根,但根扎多深我们不知道,贸然去挖,可能连人带土塌进去。”他说,“先端它的中转站,宏运冷链那间仓库。仓库是活的,货、账、人都在动,一锅端了,HA那条线就是断的。断粮之后,疗养院那边要么慌着搬,要么慌着灭口,不管哪一种,都会露头。”
凌晨三点五十,四辆没有标识的车停在青云路南口。江屿坐老陈那辆,小鹿坐后一辆,她带着取样箱。特勤两个组分头堵住仓库前后门,断电的事提前跟供电所打过招呼,四点整,片区拉闸。
破门是特勤干的,液压钳剪开挂锁,前后门同时进。仓库里的灯灭了,手电光扫过去。
里面没有一件冷链食品。
一排排货架,码着一箱箱银色的保温箱,和江屿在B2车库拍到的一模一样,封条上的HA在灯下泛着蓝。靠墙一侧,整整一排铁皮文件柜,从这头排到那头,柜子上了锁。库房最里头隔出一间小屋,里面有床,有电炉,有一张桌子。
看库的人就在小屋里。特勤进屋的时候,他刚被破门声惊醒,坐在床上,没来得及穿鞋。
是个六十岁的老头,背驼得厉害,穿一身旧棉衣。被带到灯底下的时候,他眯着眼,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缩着。
“叫什么?”老陈问。
“孟。孟广田。人都叫我老孟。”老头的声音哑,“老板雇我看仓库的。一个月两千八,管住。”
“老板是谁?”
“不知道。”老孟摇头,摇得很顺,“电话里联系的,钱按月打卡上。卡是我儿子帮我办的。老板啥样,声音是啥样,我都没听过,从来是短信。”
“短信说什么?”
“让我看好货,看好柜子。一周来一车,来的人拉走几箱,送来几箱,我在单子上签字。别的没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警官,我就看个门。我孙子今年上学,这钱我不能不要,可里头是啥,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老陈指着货架上那一排排保温箱,“写着HA的封条,一周一车,你签了多久的字?”
老孟的背驼得更低了些,两只手在袖子里绞着,半天说出一句:“……快两年。警官,我一个看大门的,我知道个啥呀。人家给我钱,我就看门。我要早知道里头是药,是害人的东西……”
他没说完,喉咙里咳了两声,不说了。
老陈让人把他带出去,交给外面的警员做笔录。然后回头,冲技术组抬下巴:“开箱,取样。”
小鹿戴上手套,第一个箱子抬到操作台上。封条剪开,箱内是泡沫隔层,一格格码着无标签的玻璃小瓶,每瓶半毫升,一支一支封在独立的铝壳里。她抽了三瓶进取证袋,又用棉签在箱壁内侧擦了取样。
初检在车上做的,便携设备。结果出来的时候,小鹿捏着打印条看了两遍,才递给江屿。
“老师,主要成分谱,跟韩斌体内残留的比对,一致性百分之九十以上。”
“就是它。”江屿说,“忘水原液。”
老陈站在货架中间,手电从这头扫到那头。三个大货架,两层,每一层码满。他扫完,那只在货架横梁上的手,收回来的时候有点抖。
“这一库。”他说,声音不高,“按光头刘那个卖法,一瓶八十万。你们自己算,这得是多少人的‘账’?”
没人接这个茬。数字太大,说出口没有意义。
接下来是文件柜。江屿让人把老孟那间小屋的抽屉翻了一遍,翻出一串钥匙,一把一把试。第三把,第一个柜子开了。
柜子里的东西,比满库的药更沉。
一柜子的卷宗,牛皮纸封面,每本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江屿抽出一本,翻开。里面是打印表格,记录着一次“清洗”的全套:买主代号、需求描述、时间、金额、用药剂量、施工人签字栏、复查记录栏。有的卷宗里还夹着附件,体检报告的复印件、日记的复印件、一两张照片。
“乙一。”江屿念出第一本的编号,又往里翻,“乙二,乙四……柜子里的排到乙三十九。”
“甲字头在会所。”小鹿说,“阿琳说的。甲是高价客户。这是乙,”
“次级客户。”江屿说,“价格分档,客户就分级。甲、乙,往下——”
他走到最后一排柜子前。那排柜子矮一些,只占了半格,里面也躺着卷宗,稀稀落落,刚起了个头。他抽出一本。
封面上写着:丙一。
“还有丙。”他说,“丙字头刚开。也就是说,这套生意在往低处走。甲是有钱人,乙是次一级,丙,往下降。他们把这门生意做成梯度了,一层一层往下铺。”
技术组的人把柜子挨个清点、登记、装箱。干到一半,小鹿在一摞乙字头卷宗跟前停住了,停了很久没动。
“陈队。老师。”她叫人的声音有点不对,“你们……过来看这个。”
江屿走过去。她手里那本卷宗摊开着,停在第一页的登记表上。表格的“买主职业”一栏,打印的字填得很清楚:公职人员。“单位”一栏更清楚,写的是海城某区一个局的名称。
江屿拿过卷宗,往后翻。需求描述一栏写得很隐晦,看得出是按行话写的:清一段账,一段饭局,一个人。金额一栏是空的,后面手写补了一行小字:对公结算,另议。
老陈从他手里把卷宗接过去,站在灯底下看了两行。他的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拧成一个疙瘩,看了很久,很久没说话。手电的光在他手里的卷宗上照着,纸边上有一小块茶渍一样的旧印。
“这份封存。”他终于开口,“先不要入卷。”
“陈队。”江屿的声音很平,但站到了他跟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一页捅出去,案子就不归我们管了,说不定连人都不归我们管了。可是这份档案要是封存了当没看见,明天,他们就能把甲-四十八也‘处理’了。他们敢在账本上给一个活人标倒计时,就敢在册子上给一个公职人员记‘对公结算’。我们今天装看不见,明天看不见的就是一条命。”
仓库里安静。技术组的人停了手里的活,谁也不出声。
老陈盯着江屿看了很久。他把那本卷宗的封皮翻过来,又翻回去,指头在编号上摁了一下。
“你以为我怕的是这个?”他说,“我怕的是捅错了地方。这种档案,你直接入卷,卷宗在局里过一遍,几十双眼睛,当天晚上那头就能知道我们看见了什么。到那时候,甲-四十八活不到后天,乙字头那个买主也得连夜‘处理’。江教授,封存不是当没看见,是别打草惊蛇。”
他吸了一口气,冲技术组:“都听着。从现在起,这个仓库里所有乙字头涉及单位的卷宗,单独装袋,编密号,不进总卷。谁走漏一个字,我送他进去。”
技术组的人应了,接着干活。
“但是——”老陈转回来,对江屿说,“你的话我记下了。这么办。你说的这页,拍照留证,照片不落总卷,直接进密档。原件封存。报告——”他停了停,“报告走密级渠道,不递市局,直接递到上面能拍板的人手里。老孟那个短信卡,技术组今天就调,短信是活线索,那个发号的人,是唯一能把这条线往上接一截的东西。”
江屿没再拦。他知道这是能争取到的最远处了。
“陈队,”他说,“报告里,帮我添一条。”
“什么?”
“甲-四十八。倒计时还剩一天。这次行动之后,那头很快会知道中转库没了。他们要么放弃这个编号,要么提前动手。老桑那边,”
“暗保的人再加两个,我亲自排。”老陈说,“你放心,这个人要是死在咱们眼皮底下,这案子破得再漂亮也是输。”
天蒙蒙亮的时候,清查收尾。货车开进巷子,一箱一箱往外装。老孟被带上车前,回头看了那排文件柜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江屿站在仓库门口,翻着口袋里那张打印条,成分比对的数字看了最后一遍,折起来收好。小鹿清点完最后一个证物箱走过来,跟并排站着,看装车。
“老师,”她忽然说,“丙字头那半格,我数了,三本。丙一,丙二,丙三。登记时间,最新的一本是上礼拜。”
江屿没说话。
“他们铺到丙了。”小鹿说,“往下一层,是多少钱的人?”
“等哪一天,”江屿说,“丙字头里出现一个工资五千块的名字,就说明这门生意铺完了。铺完的那天,全城的人,都在货架上。”
最后一箱货装上车,带队的特勤过来找老陈签交接单。老陈签完字,抬头看了看这条街的北头。晨光刚起,街那头远远地立着一片灰扑扑的院墙,墙里头是几栋旧楼,楼的后面,是半地下的锅炉房。
“下周。”老陈说,“该轮到它了。”
带队车发动,一辆一辆开出去。江屿坐回车里,从后视镜里看着那片院墙慢慢退远。车拐出青云路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桑的号码。一条短信,就五个字:
镜子又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