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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甲-四十八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721字 2026-09-24 20:26:10

清查回来的当天,专案组没一个人回家。

缴获的东西全堆在会议室隔壁的物证室,四十七箱药剂进了危化品库,文件柜里的卷宗抬出来足足三大箱。江屿从下午两点开始,一摞一摞地过。

他要找的不是买主,是“甲-四十八”。

中转库缴获的是乙字头和丙字头,甲字头的底册在会所那边,还没动。但编号这个东西,江屿有一个别的指望:编号是连着排的,从不跳号。乙字头的登记时间是现成的,甲字头只要在光头刘账本和冷库封条上留过痕,时间就能倒着卡。

他铺开一张大纸,把所有能拿到的时间点全抄上去:封条上的批号推算的生产时间、光头刘账本各笔交易日期、乙字头各卷宗的登记时间。抄到晚上九点,纸上密密麻麻,但有一条规律浮出来了——

甲字头最后一次出现在外部的痕迹,是“甲-四十七”。这个编号在光头刘账本上出现过一次,是两年前的一笔大额交易备注里捎带提的。而“甲-四十八”,三天前才写入“处理中”。

“小鹿,你看这个。”他把大纸转过去,“甲-四十七到甲-四十八,中间隔了两年。这两年里,乙字头排到了三十九,丙字头开了三本。甲字头一个没动。”

小鹿凑过来看了一会儿。

“甲字头两年没进新人?”

“不是没进。”江屿说,“是没‘建档’。会所照常收甲级的钱,阿琳说编号不跳不重,客人做了项目也不一定立刻建底册,底册是‘值得管起来’的人才建的。甲-四十七是两年前的人,甲-四十八三天前建档。中间两年,空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第四十八个人,是被‘紧急’建进去的。”江屿的手指按在那条线上,“正常建一本底册,按乙字头的规律,登记要走流程,需求、评估、方案,前后一两个月。这个甲-四十八,从‘暴露价值’到‘建档’到‘处理中’,前后不会超过一个礼拜。又快,又急。一个人突然变得需要处理,只有一种情况,”

“他突然暴露了。”小鹿接得很轻,“暴露在你们面前。”

“或者,暴露在案子面前。”江屿说,“一个原本隐形的人,因为某个案子的某个动静,被组织看见了。看见了,就要处理。”

晚上十点,江屿去了一趟分局档案科。

带他去的是老陈一个电话牵的线——档案科的钱科长,五十三岁,在档案科坐了二十多年,十年前程守拙案的旧卷他亲手归的档,跟专案组算是旧识。江屿说明来意,要调周敏案卷宗的全部借阅记录。

钱科长从柜子里抱出登记簿,一边翻一边嘀咕:“周敏那卷,立完就没人碰,怎么最近借得这么勤……喏,你自己看。”

借阅记录就三行,全在最近一个月之内。江屿一条一条看。

第一次,三周前,借阅人签名“周建明”,登记用途“复核”。

第二次,两周前,签名“李成蹊”,用途“材料补充”。

第三次,六天前,签名“王显章”,用途“交办核查”。

三个名字,三个用途。江屿盯着这三个签名看了半分钟,把登记簿转了个角度,又看。

“钱科长,这三个名字,你眼熟吗?”

“不熟。借阅的人多了。”钱科长凑近看了一眼,忽然咂了下嘴,“哎,不对。这三个‘周’‘李’‘王’,落笔倒有点像一个路子。你看这个‘王’字第二横的收笔,跟这个‘周’字里那个……哎,你看这个。”他指着三处签名里各带的一个字,“两回登记里都写了‘乙’字旁的备注。这三个‘乙’,起笔一模一样。都是先横后折,折的地方带个小勾。”

档案科的人,看笔迹比看人脸多。江屿让技术组连夜调了登记簿原件做笔迹鉴定,第二天上午结果回来:三个签名,出自同一只手。

同一个人,用三个名字,一个月里三次借阅周敏案卷宗。

“接着查工作证号。”江屿对小鹿说,“登记簿上每一行都有借阅人证号,三个证号全核。”

小鹿核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她回来,脸色不太好。

“老师,三个证号,两个是编造格式的,查无此号。第三个——”她把打印纸放在桌上,“查到了。证号是真的,属于分局一个老警员,姓于。问题是,这个人三年前就调走了,调去了外地,去年病故。死亡证明我托人调了,在这儿。”

“死人。”江屿说,“用死人的证号,进档案室,看周敏案。”

“不止。”小鹿说,“我调了档案室门口的监控。三次借阅,那个时间段的录像都在。我一段一段看了。这人三次都穿了警服,但三次都背着监控走,登记的时候侧身,翻卷宗的时候坐在监控死角——档案科那个死角我知道在哪儿,老式架子后头,灯照不到。三段录像里,他一共露了半个后脑勺。”

“半个后脑勺。”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听见这一句,走进来,“警服合身吗?”

“合身。”小鹿说,“走路的样子也像自己人,进门跟值班员还点了下头,值班员对他没一点怀疑。”

“那就是懂行的。”老陈坐下,“知道档案室的监控在哪儿,知道死角在哪儿,知道登记簿什么格式能过,还知道用死人证号,这种号没人复核,一查显示‘已调离’,值班员多半就直接放行了。这一套,不是外头的人能玩转的。”

屋里静了一下。

“内部的人。”江屿说,“或者,在内部待过的人。”

他没有停在这里。他把三次借阅的日期抄下来,和“甲-四十八”的建档时间并排写在纸上,排成一条线。

第一次借阅,三周前。第二次,两周前。第三次,六天前。

甲-四十八写入账本,三天前的夜里十一点零六分。

“看这条线。”江屿用笔点着,“第三次借阅在六天前,建档在三天前。中间隔三天。前两次借阅之后,都没有建档动作。为什么第三次一借完,档案就立起来了?”

“第三次看到了前两次没看到的东西。”小鹿说。

“对。前两次,他看的是卷宗本身。第三次——”江屿翻着自己的笔记,“第三次借阅的前一天,正好是我们把周敏案的补充材料归档的日子。老桑的梦境记录、静心堂的关联页。补充材料归进去第二天,这个人就来了第三次。看完,三天后,甲-四十八建档。”

老陈的手指在桌上慢慢敲。

“你是说,卷宗里有个人。”他说,“这个人一直在案子里,但没人把他当回事。这人被那个人从卷里翻出来了,翻出来一看,这人碍事,或者这人值钱。回去一报告,上头说,建个档,处理掉。”

“就是这个意思。”江屿说,“周敏案从头到尾,我们的眼睛盯的是周敏、钱斌、吴昊、静心堂、韩斌。但一个案子里,除了主角,还有一圈站在边上的人。周敏单位的同事,把她介绍去静心堂的那个人,第一时间报案的人,反复出现在笔录边角里的某个名字。这些人我们全过过一遍,全排除了嫌疑,然后就把他们忘了。”

他合上比对表。

“组织没忘。”他说,“组织看卷宗,看的角度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找的是凶手,他们找的是‘素材’,要么能用的,要么碍事的。卷宗里随便一个边缘的人,在他们眼里,可能就是一个该被‘洗’掉或者该被‘收’进去的对象。这个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照常上班,照常生活,但档案已经立了,倒计时已经挂上了。”

小鹿已经在抽笔记本了。

“周敏案的人名单我全存着底。”她说,“介绍静心堂的同事叫什么,我这就调。”

“慢着。”江屿抬手,“先别筛。名单拿出来,我们换一双眼睛看。别问‘谁有嫌疑’,问另一个问题,谁,是那种‘案子越查越深、他就越挡在路中间’的人。前两次借阅没有建档,说明组织当时还在犹豫,还在观察。第三次之后三天就定了,说明卷宗里最后归进去的东西,把这个人彻底钉住了。钉住他的,多半是我们最近那批补充材料里的某一条。”

老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甲-四十八”那个框底下原来空着的地方,添了一行字:

阅卷人:内部或曾在内部。三阅周敏卷。笔迹带勾的“乙”。

写完,他回头。

“这个人三次进档案室,我们一次都没撞上。”他说,“下回他再来,或者下回他不来,卷宗一归档他就换别的路子,我们就再也没机会了。档案室那头,今天起加人盯着,不动声色。还有,”

“还有,名单。”江屿说。

小鹿把打印好的名单抱过来,一共两页,二十六个名字。三个人围着桌子,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过。过到第二页中段的时候,江屿的笔停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那是个出现频率很小的名字。周敏案最初接警的回访记录里,这个人出现过两次,身份是周敏生前所在单位的工会干事。两次记录的内容都很平常:协助家属处理后事,提供同事联系方式。笔录里他一共说过七句话,没有一句跟案子有关。

但补充材料归档那批里,有一页东西跟他沾着边,静心堂的签到簿复印件上,周敏第一次去的那天,陪同人一栏,登记的姓氏笔画,跟他同一个姓。

江屿把这一行圈了出来,没说话,把纸推到老陈和小鹿中间。

老陈凑近看,抬头。

“核实他。”他说,“从户籍到手机,从单位到住址,两小时之内,我要知道这个人今天人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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