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37章 被清洗的中间人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824字 2026-09-24 20:26:10

对那个工会干事的核实,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出结果了:人在外地,上个月做了手术,住院记录、陪护记录一整套,时间对得死死的。排查组把他的通讯、行踪过了一遍,干净得像洗过。

“排除了。”老陈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名单继续过。江屿,你的眼睛别离开那页签到簿,姓能对上的,不止他一个。”

签到簿复印件上那一栏的姓氏笔画,江屿盯了半个下午。到晚上,小鹿从旧卷宗堆里抱出一摞没人碰过的边角材料,周敏案的非核心关联卷,租房合同、物业登记、快递底单。她一份一份翻,翻到一份租赁合同的时候停住了。

“老师。”她把合同抽出来,“周敏坠楼前一个月,在城东租了一套公寓。租金是年付,一次性付清。经办中介,”

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经办人签名栏上三个字:涂建斌。

“老涂。”江屿接过合同,“这人卷里出现过没有?”

“没有。他的名字只在合同上。”小鹿说,“但我把那套公寓的地址对了一下,老师,那栋楼,一层就是静心堂旧址那排商铺。同一个门牌。周敏租的房子,就在静心堂楼上的二层。”

屋里几个还在加班的人都停了手。

“周敏生前最后一个月,住进了静心堂头顶上。”江屿把合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我们查了这么久静心堂和周敏的关联,关联就钉在这儿。而这关联是谁经手的?这个老涂。一个中介,他知道周敏为什么租那儿,知道谁领着看的房,知道谁付的钱、钱从哪个账户走的。他可能什么都不知道自己知道,但组织比他清楚他值多少。”

“急建档对上了。”老陈过来,“三天前建档,处理中。现在账本日期还剩不到一天。查这个人,人在哪儿,马上去。”

老涂的登记住址在城北一个老小区。江屿和程蔓去,带一个便衣。路上程蔓问:“要是人还在,我们怎么跟他说?”

“什么都不说。”江屿说,“只问他几个房子的事。他的反应会告诉我们他是什么状态。”

到小区是晚上八点多。开门的是个五十岁的女人,围裙没解,一脸倦色。自报是老涂的爱人,姓王。

“找老涂?”她的语气先是警惕,听说是了解一套旧房子的租务,警惕变成了愁,“那你们进来吧。可我先跟你们说一声,老涂病了,记性坏得很,好些事他都答不上来。你们别多心。”

屋里灯开着,电视放新闻。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二三岁,眼角松了,人却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像在开会。听到门响,他扭过头来,看江屿和程蔓,脸上慢慢挂起一个客气又空洞的笑,那种对着陌生人的笑。

“老涂,有人找你,问房子的事。”王嫂说。

老涂看着他们,看了两三秒。

“你们是……”他开口,声音正常,词却接不上,“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江屿说,“想了解一套您经手的房子。城东,临街那栋,二层。”

老涂“哦”了一声,眼睛往电视那边飘了一下,又飘回来。“哪栋?我干中介……干了些年头,房子多了。”他顿了顿,忽然补一句,“你们要租房?还是买房?买的话,现在……现在价钱,”

“涂哥,就问问城东那套,年付的那套。”

“城东……”老涂的眉头动了一下,像在水底够什么东西,够不着。“哪年租的?”

“两年前,快三年了。”

“三年前。”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摊开手,笑得有点讪,“记不得。真记不得。这几年我脑子不行,医生说……医生说什么来着?”他扭头问王嫂,“医生说我是那个……那个什么萎缩?”

王嫂的眼圈当场就红了。她把两个人让到阳台边上,压着嗓子说起来:“同志,你们别为难他。上个月开始的,一开始就是忘事,钥匙搁哪儿忘了,出门忘锁门。后来越来越重,前天连我生日都忘了。我们结婚二十六年,他哪年忘过?到医院查,拍了片子,大夫说……说像那个早老性的毛病,可他家里没这个遗传啊。他才五十二。”

江屿听着,看着客厅里那个人。老涂已经不看新闻了,也不看他们,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落了很久,一眨不眨,像在看雪花点。

“嫂子,”江屿说,“我能坐下来,跟他随便聊几句吗?不问房子,就聊天。”

“聊吧聊吧,他现在就爱有人陪他说话。”

江屿在老涂旁边坐下。他没提房子,从当兵聊起——王嫂刚才提过一句,老涂年轻时当过兵。这一下就聊开了,老涂一讲兵营的事,眼睛里有东西,讲炊事班的馒头,讲班长,讲拉练磨破的脚,三十年前的事,日期、人名、班长的外号,一样不差,讲得又细又顺。

“您哪年退伍的?”

“九三年。九四年开春回来的。”答得不假思索。

“回来之后做什么?”

“先在厂里,厂子倒了,后来干中介。房交所刚开那会儿……”讲到这儿,话头忽然钝了。他停住,脸上的表情像走进一间黑屋子。

“后来呢?”

“后来……”老涂张着嘴,半晌,摇了摇头,“后来的事,记不太清了。这几年,都记不清。你说怪不怪,同志,三十年前的事我记着清清楚楚,就是近的想不起来。”

“近五年,都不行吗?”

“五年?”老涂愣了一下,掰着指头,想算,算不出来。“不知道。反正……反正去年、前年,糊里糊涂的。今年更糊涂。”

江屿又陪他聊了二十分钟,问的全是家常:家里几口人,孩子在哪儿,去年过年置办了什么。前两问答得利索,一到“去年”,老涂就开始绕,绕来绕去绕回兵营。

江屿心里那杆秤,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不是病。病忘事是有毛边的,忘东忘西,深深浅浅。老涂的记忆是被切过边的:三十年前的部分完好无损,新鲜流利;往后越近越薄,到了近五年,整整一段是平的,齐的,像刀裁过。年付房租那套房子,正好落在这五年里。

“嫂子,”江屿起身的时候,放缓了声音,“他这个手机,最近还在用吗?旧的那个。”

王嫂从抽屉里翻出来一部旧手机,充上电,翻了一会儿,忽然手停住了。

“这儿有个录音。”她说,“老涂自己录的。上个月有一天,他半夜坐在这儿对着手机说话,我问他干什么,他说记个事,怕忘。第二天他就……就更糊涂了。”

录音不长。杂音里先是老涂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有人打电话。说周老师那事,烂在肚子里,对大家都好。卡上打了钱。够养老了。我不知道周老师……哪个周老师……可我心里发毛。我录下来,万一哪天我什么都忘了,让老婆子听听……”

接着是一段通话回放,对方的声音很平,客客气气:

“涂哥,周老师那事,烂在肚子里,对大家都好。我们给你卡上打了钱,够你养老了。就这样,不多说了。”

录音到这儿就完了。

王嫂捏着手机,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不出声。程蔓别过头去。江屿把录音停掉,闭了一下眼。

打钱、清洗、抹五年。时间全对得上,那通电话之后第二天,老涂开始“忘事”。组织没等倒计时走完,抢在专案组前面,提前动了手。甲-四十八,处理完毕,或者,正在处理。

回程的车上,谁都没先说话。开出两条街,程蔓才开口,声音放得很低:

“江教授,他还能想起来吗?”

江屿看着窗外。

“覆盖术抹掉的时间段,能不能找回,要看抹的人留没留底。”他说,“有的施工方会给客户留一份备份,那是收赎金用的。老涂这个不是客户,是灭口性质的清洗,抹之前,底多半已经销了。刚才你也看到了,三十年前的部分一寸没伤,近五年寸草不留。手术刀一样。抹的人手很稳。”

“那他这辈子……”

“就这样了。”江屿说,“人活着,名字活着,里头那段没了。他家里人会带他去医院,会得到一个含含糊糊的诊断,会认命。这比把人做掉干净得多,家属不报案,连受害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这就是他们选这一手的原因。”

程蔓很久没说话,再开口,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一个房屋中介,值得他们花这么大的本钱?”

“不是他值钱,是他知道的东西值钱。”江屿说,“周敏为什么住到静心堂楼上去,谁安排的,钱谁付的,这条线一断,周敏案和静心堂中间,就永远缺一块桥板。他们花一瓶药的钱,买断一块桥板。程记者,你反过来想——他们这么怕一个中介开口,说明那块桥板后面的事,比我们想的还要大。”

回到局里,已经十一点。老陈还没走,在会议室等着。江屿把录音和初检结论一样一样报完,老陈听完,半天就说了一句:

“倒计时清零了。”

“对。”江屿说,“账本上那三天,不是留给人质的,是留给施工的。他们赶在最后一天之前,完工了。”

老陈站起来,在白板前站了一会儿,把“甲-四十八”那个框整个画了一个叉,叉旁边添了四个字:已清洗。

“江屿,”他说,“这一仗,我们晚了一步。中转库是赢了,可人没保住。你今晚把它记下来,记在你那份清单里,从今往后,每一条线索的边上,都标上‘他们要花几天毁掉它’。以后我们的手,得比他们的刀快。”

江屿收拾材料的时候,小鹿从物证室过来,手里拿着一份东西。

“老师,老涂那份租赁合同,技术组比对完了。”她说,“合同上‘涂建斌’的签名是真的,但乙方签名,周敏的名字,笔迹鉴定对不上周敏本人的任何一份笔录样本。”

江屿接过来,看着合同上那两个字。

“替她签的。”他说,“付钱的、签字的、安排这一切的,是另一个人。查那个年付的付款账户,现在就去。老涂忘了,钱没忘。”

作者感言

草上飞

草上飞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