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斌的案子,月底正式走了起诉。
罪名定的是故意伤害,往过失的方向辩。检察院那边采了专案组出具的记忆鉴定意见,韩斌本人对作案过程供认不讳,但对动机的陈述前后矛盾,最后鉴定结论落在卷宗里:行为人在案发时段处于记忆被覆盖状态,主观故意链条不完整。这份结论开了海城司法的先例,听说往后要被写进培训教材。
中转库那一端,追赃的数字也出来了。缴获原液四十七箱,折算市价过千万,宏运冷链的执照当天被吊销。青云路那条街上三个点,断了中间一个,北头的疗养院和南头的杂货铺,还立在原地,但货这条线,暂时是死的。老陈在收束会上说得很直白:“斩了一根手指头。手还在。北头那个院子,批文卡在第四道手上,小鹿查的,前三天一道,到第四道停了六天。有人在压。我天天打电话去磨,磨到今天,答应下周一给话。”
他把“记忆篡改三阶”的白皮书合上,用档案袋装好,封了口,写上归档编号。这本册子从那句“建档、清洗、复查”起头,到今天一共改了十一稿。
“上报市局,一份归档,一份密级渠道直送。”他说,“这案子算告一段落。没算完,算一段。散会之前,江教授有东西要说。”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江屿。他从自己那份材料里抽出了几页纸,摊在桌子中间,推过去。
“这是我的个人状态报告。”他说,“不归档,不给上面,就给这屋里的人看。你们传着看,看完我们再说话。”
老陈先拿起来。小鹿和程蔓凑过去,一人一边。纸上写得极简,像病历,一条一条:
深度引导溢出记录。第一次,吴昊记忆残留,嗅觉闪回,机油腥味,两周未消退。第二次,周敏案残留,雨中土腥气。第三次,韩斌案残留,握刀触感,夜间发作。第四次,赵四海案残留,数钱的手部触感,非引导状态下出现。第五次,程蔓女士引导中,非目的性获取其七岁时段私人记忆,完整,无法删除。
发作频率递增。间隔从两周缩到四天。
后面还有一行,字比前面的重:判断:本人长期进行深度引导,已出现记忆边界松动。目前尚能区分来源,区分用时变长。无法预估恶化速度。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小鹿捏着纸的边角,捏得那一角翘了起来。
“为什么现在才说?”她问,声音很轻,但问得很硬。
“因为前四次是案子里的人,死人,隔着卷宗,我能自己扛,也给自己找了理由。”江屿说,“第五次不是。程记者坐在我三米外,她藏了三十年的东西,我拐进去看了,还带了出来。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事不是‘职业损耗’,是病,是往里走的病。我哥当年,多半也是这么开始的。”
他把那份纸收回来,放在桌上,手按着。
“所以从今天起,锚点轮换制正式执行,不是备用,是强制。”他说,“我每一次深度引导,必须有一名锚点在场,你们三个轮。引导前对锚点,引导后对锚点,两次对不上,当场叫停。引导后二十四小时内,我说出任何一句把别人的经历说成‘我’的话,锚点有权直接终止我手头的工作,通知老陈。还有,从今天起,我的自查清单每周给小鹿复印一份存底。我要是哪天瞒了,纸瞒不住。”
“就这些?”老陈问。
“还有一条。”江屿说,“疗养院动之前,我不再做任何深度引导。小李那次也往后推。我需要这脑子在最好的状态进那个院子。”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老陈先开的口,他把手里的烟在桌角摁灭了,没点过。
“行。”他说,“你小子肯把这种东西摊在桌上,比破十个案子都强。我见过不肯说的,装没事的,最后一个个都折进去了。你哥当年要是肯写这么一页纸,兴许现在还坐在你那个位置上。”
程蔓把那几页纸折好,推回给江屿。
“我轮第一班。”她说,“从今晚算。不用谢,我也是有私心的,你脑子里存着我七岁的事,我要盯着你,别把它讲出去。”
“不会讲。”江屿说。
“我知道不会。”程蔓说,“我就是想有人这么盯着我的时候,我也试试是什么感觉。”
小鹿已经把小本子翻开了,正低着头认认真真画表格。表格三列,日期、引导对象、锚点签字。她画完,在表头上写了四个字:锚点值班。
“老师,这个表我排出来,打印一份,贴您办公室门上。”她抬起头,“每周我自己核对一遍。您别嫌烦。”
“不嫌。”江屿说,“排班吧。”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海城的雪停了两天,路面上的冰化了一半,露出底下黑的柏油。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互相道别的时候有人说了句“年后见”,才有人想起快过年了。这案子办下来,每个人都瘦了一圈,小李的下巴尖得脱了形,只有他自己还挺高兴,他的六小时引导虽然推迟了,血检转阴那天,全组的人在食堂给他加了一个鸡腿。
江屿最后走。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了台灯。
抽屉的钥匙在贴身口袋里,单独挂的那把。他拿出来,开了最底下那层抽屉。江岚的笔记本躺在里面,磨白的封皮,边角卷了。他把它取出来,放在灯下。
他没有翻开。第二页那行字之后,他到今天一页都没有翻过。他只是把手指按在封皮上,按了很久。
扉页上那句话,他不用翻也记得。哥哥的字,写得很用力,笔画都陷进纸里:
记忆是河,人是河上的船。船翻了,河还在。
“哥。”他对着灯下那个本子,声音很低,“我最近这艘船,有点晃。船上装了别人的货,卸不下去,越装越多。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船晃不晃,不取决于装了多少,取决于还认不认得出哪些货是别人的。我今天跟他们全说了,把他们仨都拉上了船。船工多了。”
他把本子放回抽屉,锁上,钥匙收回贴身口袋。
“河还在。”他说,“我就还能划。”
窗外的街上,最后一班夜车从楼下过,灯光扫过墙面,扫过去,屋里重新只剩台灯这一圈黄。他关了台灯,正要锁办公室的门,手机响了。
是老陈。
“没睡吧?”老陈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奇怪的东西,不是火气,像是拿不准该用什么口气说,“刚接到报案,城东,平安里那边。一个老太太,七十三,姓佟。今晚女儿打车送她回家,行程结束后她追到出租车公司,又追到派出所,一口咬定今晚送她的那个司机,是二十年前害死她儿子的凶手。”
“凶手?”江屿捏着手机,“二十年前结的案?”
“结了。案犯当年抓着了,判了,前年病死在里头。老太太今晚认的这个司机,是另一号人,三十九岁,本地户口,档案干净,那晚的接单轨迹平台全有,根本没经过她家那条路,接她之前在城东拉了三单,一单在派出所眼皮底下。”
“老太太怎么说的?”
“咬死了。说脸就是那张脸,说那人手上有个疤,疤在左手虎口。民警查了,司机虎口没疤。”老陈顿了顿,“最怪的是,老太太描述的那个疤,跟二十年前判死的那案犯,对得上。档案里记得清清楚楚。”
江屿站在黑着灯的办公室里,手指在手机边上收紧了一点。
周敏的案子,是有人忘不掉本该忘掉的。韩斌的案子,是有人记住了从未发生的。佟老太太这个,二十年前的脸、二十年前的疤,长在了一个当年才十九岁的陌生人身上。
“江教授?”老陈在电话那头催,“你在听吗?”
“在听。”江屿说,“陈队,明天一早,我去见这个老太太。认错人的事,比忘掉的事,麻烦十倍。你先帮我调两样东西——那个司机的全部底档,还有二十年前那桩案子的判决书。两份东西放在一起,我要看看这张‘认错的脸’,到底错在哪儿。”
“行,一早我让人备好。”老陈说,“还有,江教授,元旦别指望休了。”
“没指望过。”江屿说。
挂了电话,他把办公室的门锁上。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来,他往电梯走,走得不快。电梯门开的时候,镜面的门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了一眼,很平常的一眼,然后走进去,按了一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