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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二十年前的凶手回来了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586字 2026-09-24 20:26:10

早上八点不到,江屿在城东派出所的调解室里,见到了昨晚那场闹剧的两个人。

报案的老太太叫佟桂兰,七十三岁,退休前是小学语文教师。她坐在调解桌一侧,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指节因为攥得太久,泛着白。被指认的那个人坐在对面,网约车司机,姓孙,大家叫他小孙,三十九岁,一进屋就喊冤,喊到嗓子劈了。

“警官,我真是冤枉的。”小孙两只手摊着,“我昨晚就接了四单,最后一单是她闺女叫的车,送老太太回家。老太太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看了得有十秒钟,然后就开始拍我车门,说我是凶手,说我害死她儿子。我,我今年三十九,她儿子出事那年我十九,我在城西修车铺当学徒,铺子里七八个人都能给我作证,我那两年连城东都没来过。”

“这就是他!”佟桂兰的手指从桌子这边伸过去,直直指着小孙,手指在抖,“二十年了,我以为我等不着这一天。就是他。左手上那个疤,虎口这儿,一模一样。化成灰我都认得。”

“阿姨,我虎口没有疤啊。”小孙把两只手翻过来,摊在桌上,两只虎口都干干净净,“您自己看,您摸摸,有没有?”

佟桂兰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一点不动摇。

“现在没有,当年有。”她说,“疤能去掉,脸去不掉。”

小孙看着江屿,一脸的无奈:“教授,您听听,这话我怎么接?”

派出所的民警把昨晚的材料递过来。闹的过程不复杂:晚上九点四十,佟桂兰的女儿在平台上叫车送母亲回家,行程正常结束,付款好评,什么都没异常。老太太下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司机,突然就变了脸,拍着车窗不让走,先是喊凶手,接着打电话报了警,一直闹到派出所来。司机为了自证清白,主动要求查平台轨迹,轨迹调出来了,清清楚楚,他当晚四单,接佟桂兰之前的三单全在城东,其中一单的终点就在派出所斜对面的超市。他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编一段二十年前不存在的仇。

二十年前的事,老陈一早就把卷宗调齐了,此刻推在江屿面前。

佟桂兰的儿子,小佟,二十年前在海城西郊一条河里溺水身亡,同去的还有两个同学。定性是意外,三个孩子下水,两个上了岸,一个没上来。当年立过案,查了几个月,没有他杀的证据,卷宗最后落的是意外溺亡。佟桂兰不服,从此认了死理,逢人便说儿子是被害的,说凶手还活着,说公安包庇。二十年里她上访过、闹过、在信访门口坐过,家里被她拖垮了,丈夫走得早,女儿这些年一直劝她放下。

“也就是说,”江屿合上卷宗,“根本没有‘凶手’。卷宗里没有,判决里没有,二十年来没有任何一页纸上出现过这个人。”

“对。”陪他来的小鹿低声说,“凶手是她自己心里造的。可造了二十年,怎么偏偏昨天晚上,长到了一个陌生人的脸上?”

江屿让小孙先回去,跟他说平台那边的证明派出所会出,误工的事后面协商。小孙千恩万谢地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佟桂兰,眼神复杂,有委屈,也有一点怕。

调解室里剩下佟桂兰,还有江屿和小鹿。

“佟阿姨。”江屿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放得很缓,“您别紧张,我不是来劝您的。我就想跟您聊聊,那个人。”

老太太抬起眼看他。

“哪个人?”

“害您儿子的那个人。”江屿说,“您说,您等了他二十年。那您跟我讲讲,他长什么样。您慢慢说,想到什么说什么。”

这一下,佟桂兰整个人都变了。方才那种僵硬的、戒备的东西褪下去了,她的眼神有了着落,人往桌上凑近了一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起来,说得很流利,流利得不像二十年的记忆,倒像昨天刚看过一张照片。

“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偏瘦。眉毛浓,眉尾连着,两道眉毛快接到一块儿去了。眼睛不大,但是凶,看人的时候不眨。鼻梁塌。左手虎口一道疤,两厘米,斜着的。”她顿了顿,又补,“他笑起来右边脸先动,左边慢半拍。皮笑肉不笑那种。这二十年,我天天在脑子里过这张脸,过一遍,刻深一遍。我不会记错的,江教授,一个人可以记错钱,记错日子,这张脸刻在我骨头上了。”

江屿静静听完了。心里那点东西,一寸一寸往下沉。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二十年前失去儿子,精神受了刺激,思念和仇恨在脑子里泡了二十年,泡出一张“凶手的脸”,这不稀奇,办案的人见过。稀奇的是细节的方向。正常的执念记忆,泡得越久越糊,记住的会是一两样最扎人的东西,一双眼睛,一句话,一个背影。佟桂兰说的不是这个。她说的是眉尾、鼻梁、笑起来哪半边脸先动。这是一张被描述过的脸,不是一张被记恨出来的脸。恨出来的脸没有眉尾连不连,只有眼睛凶不凶。

“佟阿姨,”江屿说,“我再问您一件事,您别多想。”

“你问。”

“您儿子出事之后那两年,您是不是去城西做过调理?”他停了半拍,把话说完,“一家叫静心堂的地方。”

调解室里静了。

佟桂兰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深水底下翻起来一粒沙。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手在桌沿上抓了一下,“那年我哭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眼睛哭坏了,药吃了不顶用。我们楼里的邻居说城西有一家,做放松调理的,睡不着的人去了能睡整觉。我去了半年。躺一张椅子,喝一小杯他们给的东西,苦的,喝完人就跟泡在温水里一样,什么都不想。是能睡着,那边的人对我挺好,一直管我叫佟老师。”

“半年。”江屿说,“后来呢?怎么不去了?”

“后来那边关了。”佟桂兰说,“关得突然,头一天还约着,第二天去,门锁了,人没了。我难过了一阵子,睡不着的病又犯过,慢慢也扛过来了。”她说到这儿,忽然自己愣了一下,眉头动起来,“怪了。这段我多少年没想起来了。您一提,全回来了。连那屋子什么味儿都回来了,点着艾,一股子艾味儿。”

小鹿在本子上记的手停了,抬头看江屿。

江屿没有看她。他看着佟桂兰,把最后两个问题问得像闲聊。

“佟阿姨,那半年里,做调理的时候,是不是有人跟您聊过天?聊您儿子的事?”

老太太想了想。这一想,想得有点久。

“聊过。有个大夫,姓什么我记不起来了。人很和气,每次都让我讲儿子的事,从小讲到大,讲他怎么没的。讲一回,哭一回,哭完了心里倒轻省。”她说着,声音低下去,“江教授,有件事,我这些年没跟人说过,说出来人家要笑我。有五回吧,也许六回,我做调理做到后头,脑子里见过一张脸。就是我现在认的那张脸,眉毛,疤,全都有。跟看照片一样,一睁眼就在眼前。我一直当是我自己恨出来的。您说……”

她说不下去了,两只手在桌上慢慢收紧,把那张泛黄的儿子照片,攥进了掌心里。

江屿站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佟阿姨,您先喝口水。”他说,“今天您什么都没说错,谁也不笑您。您儿子的事,我会去看的。您说的那张脸,我也会去看的。您就当帮我们一个忙,这两件事,交给我,您先回家歇着,好不好?”

老太太捧着水杯,看了他很久,点了一下头。

送走佟桂兰,调解室里剩下两个人。小鹿把记录本翻回第一页,笔悬着没落下去。

“老师。”她说,“静心堂,又是它。佟桂兰做调理的年份,正好在它经营的时段里。”

“对。”江屿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佟桂兰被女儿接走,一步一步走上车,“而且这一回,性质不一样了。周敏她们是‘洗’,是往外拿东西。佟桂兰是往里放东西。二十年里给她讲儿子的故事,讲够了,把一张脸放进去,配好细节,眉尾、疤、笑起来哪边脸先动。放进去,再用二十年的恨去焐,焐到她深信不疑。昨晚上,一个虎口没疤的司机坐在她面前,她不是认错了——她是终于把脑子里那张脸,找到了一个投影的墙。”

“可图什么?”小鹿问,“一个老太太,认错一个司机,对组织有什么用?二十年啊,等这么久。”

“这就是要查的。”江屿拿起外套,“未必有用处,可能是当年的实验品,做完没人收尾,一直扔在那儿。也可能——”他停了停,“那张脸是真人。二十年前西郊那条河边,真的站过一个孩子不该看见的人,静心堂用她的脑子,把目击存了下来。走,先去两处。修车铺的旧底档调出来,再查一件更要紧的:当年卷宗里那两个上了岸的孩子,如今在哪儿,尤其是,他们做过调理没有。”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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