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修车铺那条线回来,先落定的是一件事:小孙的清白没有任何缝隙。二十年前他在城西当学徒,铺子的营业执照、当年的工资表、老师傅的口供,全都对得上。当年那两个上了岸的孩子,一个出国了,一个在本市开便利店,两人都查了消费和就医记录,没沾过静心堂的边。静心堂在佟桂兰身上做的手脚,是单独一份。
评估安排在市三院。江屿请的是心理科主任郑岚,四十五岁,做了二十多年临床,当年韩斌案的记忆鉴定她参与过会诊,算老熟人。评估做了整整一上午,标准量表加结构访谈,中午出来结果的时候,郑岚把报告抱进会议室,第一句话就让屋里的人愣了。
“这个老太太,没有精神疾病。”
“没有?”老陈的眉毛立起来,“一个上访二十年、逢人说凶手还活着的人,没有精神疾病?”
“我一开始也以为有。”郑岚把报告翻开,“执念是有的,很重,丧子创伤后的强迫性反刍,这个成立。但精神疾病的诊断她一条都够不上。她的认知功能、定向力、逻辑能力,比同龄人还好,毕竟是退休教师。最关键的是——她的记忆状态,跟我见过的所有创伤患者都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江屿问。
“在清晰的方向上。”郑岚抽出两页纸,并排摆着,“创伤记忆的规律是,越核心越碎片化。她讲儿子溺水的经过,讲得断断续续,讲到水的时候要停,眼睛要闭一下,这是真实的创伤反应,作不了假。可是讲到‘凶手的长相’,她立刻换了一副状态:流利、完整、有顺序,从眉毛讲到鼻梁讲到笑起来哪半边脸先动。你们听听这个描述方式,像什么?”
“像念档案。”老陈说。
“像描述一张照片。”郑岚说,“我让她画过。一般人说‘记住了一张脸’,你让他画,他画出来的是大概,会涂改,会犹豫,‘眉毛好像是这么走的’。她不是。她拿铅笔,一笔下去不回,眉尾的位置、弧度、间距,比例近乎准确。江教授,正常人记二十年前一张脸,是不可能有这个精度的。人眼扫过一张陌生脸,三秒,存下来的信息量本来就低,再过二十年,衰减之后剩下的应该是影子。她脑子里那张脸没有衰减。它清晰得反常。”
“反常的清晰,”江屿慢慢说,“是加工的痕迹。”
“这是我的原话。”郑岚点头,“她的记忆里,别的东西都符合二十年的自然衰减,唯独这一张脸,像被人用高精度照片直接‘印’上去的。而且印得很深,我在访谈里试过干扰,给她看别的照片,打断她,再拉回来,那张脸的细节一处不变。正常记忆经不起这么折腾,只有被加固过的东西才会纹丝不动。”
郑岚走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老陈抽着烟,把评估报告翻到画脸那页,盯着那幅铅笔画看了很久。
“那就剩一个问题了。”他把烟摁灭,“脸是假的,印上去的。佟桂兰在哪儿看见过这张脸?二十年前的静心堂,总得有张照片给她看吧。可更要紧的是,”他的手指点在纸上,“这张脸的原型,是真人吗?还是画出来的?”
“这就要从另一头查了。”江屿说,“这张脸为什么偏偏昨天晚上‘活’了。郑主任说它是印上去的,印上去的东西是死的,死的东西不会自己走到老太太眼前。得有人把它带出来。小鹿,小孙那边,除了平台轨迹,再往细里问。他这一个月拉过的每一单,让他自己想,有没有任何一单,乘客或者地点,让他觉得哪怕一点点不对劲。”
小鹿当天下午就去见了小孙。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段东西。
“老师,问出来了。”她把录音笔放在桌上,“小孙想了半天,说这一个月都是平常单,只有一件小事,他本来都没当回事。半个月前,晚上,有个男乘客叫车去城西老街,青云路那一带。到了地方,乘客下了车,落下了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在后座。小孙追上去还给他,那人接了袋子,道了谢,抬头冲他笑了笑,说了句‘师傅人不错’。”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小孙说,他对那张脸有一点印象,因为道谢的时候那人离得近,灯光也亮,看得清楚。老师,我拿佟桂兰画的铅笔画给小孙看了,不告诉他是什么。小孙看了三秒,说,‘就这个人’。”
会议室里几个人全停了手里的活。
“他确认了?”老陈站起来。
“确认了。他说眉尾那儿,他当时还多看了一眼,觉得这人眉毛怎么连着长的。”小鹿说,“但是老师,还有更麻烦的。我按程序去调那晚的行程。平台上那一单,叫车人是注册账号,绑的手机号是实名制的,可人查出来了,身份证去年挂失补办过两次,注册时间就在一个月前。是冒用的号。付款走的也不是这个账号,是现金加的价,线下收的。”
“假身份。”江屿说,“查监控。他上车那单的起点、终点,沿路的卡口、店铺,只要他露过脸的地方,全要。”
监控调了两天。那个人很小心,上车点选在一个没有店铺监控的老巷口,下车点在青云路,落在两个摄像头的覆盖缝隙里。顺着走,人像丢了两次,最后重新抓到,是他走进一片老小区的画面,那个小区,叫平安里。
江屿把这段画面放到最大,盯着那个人走进去的那个门洞,看了很久,然后调出另一个地址,佟桂兰家的地址。
两个地址,同一栋楼。那个人走进去的,是佟桂兰住的那栋楼的地下室入口。
会议室的白板前,江屿拿笔画时间线,一条一条画下来,画完,屋里没人说话。
“半个月前,这个人用假身份叫了小孙的车,去青云路,又在后座留了一个文件袋。”他说,“这个袋子是钩子。他要的就是让小孙追上来,凑近,抬头,看清他的脸。看清了,说一句‘师傅人不错’,加深印象,然后走人。从那天起,小孙脑子里就存着这张脸了——可小孙不知道。他只是个司机,看了乘客一眼,正常得很。”
“然后呢?”老陈的声音有点哑,“他等什么?等小孙哪天正好拉到佟桂兰?全市几万个司机,几百万单,”
“不用等。”小鹿忽然说,她翻着记录,“老师,佟桂兰昨晚那一单,不是女儿随手叫的。我核了,她女儿叫车用的是即时单,平台就近派,派给了小孙。可小孙那晚三单都在城东,他家住城东,收车顺路。平台就近派单派给他,是正常的。”
“是正常的。”江屿说,“正因为正常,才可怕。陈队,你算一笔账。他们半个月前就印好了枪膛里的子弹,佟桂兰。也选好了枪,小孙。可他们没有扣扳机,没有下单指定,没有人为安排小孙去接那一单。他们只是等,等算法自己把这两个人凑到一起。海城这么大,两单撞上的概率不高,可他们不急。撞上,就是天然的、无法追查的‘巧合’。一个老太太当街指认无辜司机,警方查一圈,查到的是意外触发、精神执念,最后不了了之。”
他退后一步,看着白板上那条线。
“这不是作案,是实验。”他说,“你们看流程多完整。第一步,二十年前,在静心堂,往一个丧子的母亲脑子里印一张脸,用她二十年的恨去焐实,这是弹药的保养。第二步,找一个无辜的司机,让他近距离记熟这张脸的活体版本,这是装填。第三步,什么都不做,等着算法把司机派到老太太楼下,这是击发。老太太下车回头那十秒,子弹出膛。全城没有一个人犯罪,可全流程跑通了。他们在测的东西只有一样:一张印进去的脸,隔了二十年,隔了一层无辜者,还能不能精准引爆。”
老陈的烟夹在指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一直没抽。听到“击发”两个字,烟灰掉在了裤子上,他也没拍。
“拿一个老太太丧子二十年的痛,当靶场。”他把烟摁进烟缸,摁得很用力,“打完这一枪,弹壳就是那个司机,坏的是一个无辜的人的名声,靶纸是老太太剩下的日子。江屿,这一枪要是打响了,下一枪打谁?”
“先看这一枪的靶场记录。”江屿说,“小鹿,做三件事。第一,佟桂兰那份‘调理档案’,在乙字头里找,找不到就去乙字头的年代空档里找,静心堂那半年她去了几十次,不可能没立档。第二,那个冒身份的乘客,从平安里地下室出来之后去了哪儿,沿路的监控接着追。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去查一下,这半个月里,全海城还有没有人报过类似的案。认错人的,指着陌生人说见过谁的,派出所调解了没立案的。这种事不会上我们的案头,得下到基层去问。”
“老师,您怀疑不止一发子弹。”
“他们花了二十年养一颗。”江屿把白板上那条线,从末尾往外延长了一截,延长到空白处,“靶场开枪,从来不打一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