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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夜班保安的指认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645字 2026-09-24 20:26:10

方桂兰那条线,卡在了乙字头档案的空档里。她做调理的年份早于乙一,档案不知道被归到了哪个年代。冒身份的乘客从平安里地下室出来之后,追出去两条街,监控断了,人像没再抓到。基层派出所那边的回话倒是陆续来了,三天里问了十几个“认错人”的调解记录,全是寻常纠纷,醉汉认错人的,老人糊涂认错儿女的,没有一条对得上。

江屿正对着白板看第四遍的时候,电话响了。老陈的,人已经在路上,声音又急又沉。

“城东出命案了。金汇商场,夜里十一点半,财务室进人了,值班会计被杀,保险柜撬了,钱拿走了。人跑了没抓着。本来是一桩普通的入室抢劫杀人,坏就坏在——有个目击者。”

“目击者看见了凶手?”

“看见了,还打了照面。”老陈说,“商场夜班保安,姓郑,五十八,干了十几年了。案发的时候他在监控室换录像带——那商场是老系统,还用带子,正好是换带的空当,财务室出的事。他听见动静过去,跟凶手在走廊里撞了个正着,面对面,隔着不到五米,看了好几秒。江屿,你猜他指认的是谁?”

“谁?”

“罗守成。”老陈顿了一下,“守成超市,全市三十七家门店那个罗守成,上个月还上过慈善榜的。”

江屿捏着电话,几秒钟没说话。

“你先别急着笑。”老陈说,“我也以为是老头吓糊涂了。可是郑伯咬得死死的,笔录做了三遍,一个字不改。人是我在现场亲自问的,眼睛直勾勾的,不像糊涂。所以这案子现在很麻烦:一边是铁的不在场证明,一边是铁的目击指认。检察院那边已经来电话问进度了,罗守成那边也在托人递话,市里的记者鼻子比狗还灵,今晚就有稿子出来。你来一趟。”

江屿赶到的时候,罗守成坐在询问室里,四十六岁,西装皱了,人也蔫了,可讲话的条理还在,一点没乱。

“警官,我把话再说最后一遍。”他的语气里疲惫多过愤怒,“我昨晚在邻市,锦华酒店,连锁供应商大会,我 host 的,一百多号人,我上台讲了四十分钟话。我几点走的、几点到的、跟谁吃的饭、几点睡的,你们全可以去查。我一个开超市的,半夜跑回海城杀一个会计图什么?图他那点保险柜?我账上趴着两个亿。”

“罗总,你别激动。”做笔录的警员说,“没人说你杀的,就是核实。”

“核实了,可你们不放我走。”罗守成抬手揉了揉脸,“我问一句。指认我的那个保安,跟我无冤无仇,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他为什么咬我?”

这句话没人能答。江屿从询问室外面看完这一段,去了另一间屋。

郑伯坐在那里,一个杯子里的茶续了三遍,人还是那个姿势,佝着背,两只手扣在膝盖上。看见江屿进来,他先开了口,声音是哑的,眼睛红着。

“警官,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他说,“你们查了,那个人昨晚不在海城,对不对?可我不改口。我看了一辈子大门,夜里什么人没见过?那就是他。他进走廊的时候,手电先扫到我脸上,我挡了一下眼,他冲我笑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从消防梯下去了。那个笑我忘不了。我干了三十年保安,头一回有人杀了人还冲我笑。”

“郑伯,”江屿在他对面坐下,“您别急,一个字一个字说。那个人长什么样,您慢慢跟我讲。”

郑伯讲了。讲得很慢,很用力,像怕漏掉一个地方对不起死者。

“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偏瘦。眉毛浓,眉尾连着,两道眉毛快接到一块儿。眼睛不大,笑的时候眯起来。鼻梁塌。左手虎口有疤,两厘米,斜着的——他扶楼梯扶手的时候我看见的。他笑起来,右边脸先动,左边慢半拍。”

江屿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一字不差。跟佟桂兰讲的那张脸,从眉尾到鼻梁到虎口的疤到笑起来哪半边脸先动,一个字都不差。

“郑伯,”他放缓了声音,“这个人,您以前见过吗?”

“没有。要见过,我早认出来了。”

“您这半个月,这一个月,去过城西青云路那带吗?或者,有没有陌生人跟您搭过话,问过路,还过您丢的东西?”

郑伯愣了一下,认真地想,想了很久。

“没有。我上夜班,下了班就睡觉,一个月进不去几回城。”他忽然想起什么,“哦,有一样。上礼拜有个办信用卡的,在商场后门摆桌子,非拉着我登记,登记完了送我一桶油。就这个。”

“那张登记表,还在吗?”

“商场物业那儿应该有一份,底联。”

江屿让人去取。又问:“郑伯,您这五八年里,头疼失眠看过医生没有?做过那种放松调理没有?”

“调理?”郑伯摇头,“我这辈子没进过那种地方。失眠有,守夜的都失眠,扛着。”

这条线跟方桂兰不一样了。佟桂兰是二十年前被印进去的,郑伯没有静心堂的历史,他那张脸,是新鲜的,一个月之内印上去的。信用卡登记、送一桶油,多半就是投放的方式,碰一下,搭个话,或者那桶油里就有什么东西。手法换了,脸是同一张。

技术组那边下午回来一条更要紧的东西。财务室门口的地砖上,提取到一枚鞋印,深色运动鞋,四十码。而罗守成日常穿的皮鞋,四十三码。走廊扶手上提取的触痕,指向一个左手虎口有旧疤的手——皮肤纹理过了疤的位置,是断的。可罗守成的两只手,经了检查,虎口干干净净,连个旧痕都没有。

物证不支持指认。指认本身却不松口。

傍晚,专案组会议室,白板上并排贴着两份材料。左边是佟桂兰案,右边是郑伯案,中间用线连着一张铅笔画的脸。

“大家看清楚这两案像在哪儿,不像在哪儿。”江屿说,“像的地方:被指认者无辜、有硬不在场证明;目击者指认斩钉截铁、描述精确到反常;核心都是同一张印进去的脸。不像的地方,是用途。方桂兰那一发,就算引爆了,毁掉的是小孙,一个网约车司机,赔上的是老太太自己。完了没有任何收益,纯属验枪。郑伯这一发不一样。罗守成要是被这个指认坐实,是什么后果?”

小鹿接了下去:“命案嫌疑人。三十七家门店的连锁,供货商连夜挤兑,银行收贷,股价,他要是上市公司的话,一个礼拜,商业帝国整个塌掉。人还没判,产业先死。”

“对。”江屿说,“方桂兰那发子弹,打死的是路人。这一发,瞄的是人。而且瞄法很讲究,借保安的嘴,借命案的案,借警方的手。我们办得越认真,枪响得越响。他们自己从头到尾,一根手指都没露。”

“不。”老陈摇头,“露了一根。那个真凶。撬保险柜、杀会计、冲保安笑的那个人。左手虎口,两厘米疤,斜的。这张脸的原型,动手了。”

会议室静了一下。

“也就是说,”小鹿慢慢说,“印在别人脑子里的那张脸,和昨晚动手的人,是同一个人。他们把自己的施工人员,印成了凶手的脸,”

“未必是施工人员。”江屿说,“也许这张脸就是干这个的。你们看手法:老式系统换录像带的空当,财务室熟门熟路,得手之后不从正门走,从消防梯,路过监控室还留一个笑。他不在乎被看见,甚至需要被看见。他给郑伯那几秒,是清清楚楚的正面。整个作案是按‘目击’设计的,杀人是活儿,指认是真正的产品。”

老陈在白板前站了很久,把两个案子的线看了一遍又一遍。

“江屿,我问你一句话。”他终于开口,声音压着,“方桂兰那一发,你没定性,说再看看。现在两发并起来了,你跟我说实话——这是测试,还是接单?”

江屿没马上答。他把左边那张材料看了一会儿,又看右边那张。

“测试和接单,有一个分别。”他说,“测试是打空靶,看准不准,打完就完了。接单是打真靶,有人付钱要那个结果。方桂兰那一发是空靶,我可以肯定。这一发,我答不了你,因为答案不在案子里,在案外。查一查罗守成最近半年跟谁结了大仇,收购、股权、供货纠纷,他把谁逼到要他一夜垮台的地步。要真有一个人付了钱买这个结果,”

“那这行当就开张了。”老陈把话接了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当铺换了招牌,从帮人忘,改成帮人毁。我宁愿他们只是练枪。”

“我也宁愿。”江屿说,“可郑伯那桶油不会白送。小鹿,两件事。第一,那张信用卡登记表,跟之前那个冒身份叫车的手机号对一对,看注册的证件、手法像不像一拨人。第二——”他停了停,“从今天起,所有进过这间会议室的人,谁要是哪天忽然‘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什么,第一件事不是信自己,是来找我。”

他说完,把白板上那张铅笔画的脸,钉在了最中间。

“这张脸现在全组人都看熟了。”他说,“你们看熟它的目的只有一个,要是哪天,它出现在你们自己眼前,你们能知道,该起疑的不是那个人,是你们自己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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