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组的比对报告,是周三上午出来的。做比对的是小方,技术组里管痕迹和心理画像交叉分析的那个,三十出头,说话爱抠细节,一份报告能讲一下午。
“两份描述,逐项过。”他把投影打上墙,左边佟桂兰,右边郑伯,中间一栏重合项,“先说总数。我们对‘凶手脸’的描述拆成了二十六个特征点。眉毛浓度、眉尾走向、眉间距,鼻梁高度、鼻头形状,眼睛开度、眼睑厚度,嘴角弧度、法令纹位置,还有动态特征:笑的时候哪半边脸先动,说话的时候看不看人。二十六个点里,重合的二十三个。”
会议室里没人插话,等他说重合率。小方偏不说,先讲了一件事。
“一般两份独立的目击描述,重合能到五成就算高。同一个真凶,两个目击者,隔着不同的距离、不同的光、不同的心理状态,描述出来都会打架,一个说高一个说矮,一个说方脸一个说圆脸。这两份不打架。二十三个点,严丝合缝,连‘笑起来右边脸先动、左边慢半拍’这种东西都一致。各位,人的微表情习惯,是连亲兄弟都不共享的。这不是两份目击描述像,这是两份目击描述,出自同一个模子。”
“模子。”老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因为有一处不一样,这处不一样反而把‘同一张脸’坐实了。”小方切换了一页,“佟桂兰说凶手左手虎口有疤,两厘米,斜的。郑伯也说,扶楼梯扶手的时候看见了,左手虎口,两厘米,斜的。疤一样,可你们记住,佟桂兰案里,脸是印在她脑子里的,配的是这张带疤的脸。郑伯案里,他真看见了一个人,那人真带着这道疤。也就是说,”
“印进佟桂兰脑子里的,和昨晚站在走廊里的,是同一个活人。”江屿接了下去,“疤不是编出来的细节,是真人的标记,被原样收进了‘脸库’。”
“‘脸库’这个词,是我造的。”小方说,“两位目击者的二十三个重合点,我反向建模,拼出来一张脸。这张脸拼出来给谁用?给排除用。我先排除了一遍库里的关联人,没拼上。但它有用在下一步——以后再出‘认错人’的案子,拿这张脸对,对上就是同一拨人干的。”
郑岚是下午请来看报告的。她把那二十三个重合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看得比小方还慢,看完之后,没有先讲结论,先问了一个问题。
“郑伯和佟桂兰这两个人,”她说,“一个是商场保安,一个是退休教师,年龄差十五岁,生活圈完全不搭。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技术问题,‘印脸’,不是隔空完成的。要在一段活人的记忆里植入一张有微表情、有动态细节的脸,靠的不只是药。药只是开锁,锁开了,得有人往里放东西。放的方式,我推测是近距离的面对面引导,眼睛对眼睛,声音贴着耳朵,至少十分钟到十五分钟,受害者得是清醒或者半清醒状态,太深了印不实,太浅了记不住。二十三个点能印这么齐,操作的人,一定在他们俩跟前坐过。”
“坐过。”老陈的眉头拧起来,“郑伯是商场夜班保安,方桂兰独居。谁能在他们跟前坐十五分钟?”
“这就得问行踪了。”郑岚说,“把两个人近半年的活动轨迹调出来,找交集。别找‘认识的人’的交集,找‘地方’的交集。人可以装陌生,地方装不了。”
小鹿领了这个活。行踪调了两天,佟桂兰那边靠女儿和社区网格员帮着捋,郑伯那边靠他自己和商场的排班表。周五下午,她把两份轨迹并排贴在了白板上。
“老师,先说结论:这两个人,半年里没有任何一个共同的熟人,没有共同的就诊记录,没有共同的活动。只有一个交集,一个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交集。”她用红笔在两处画了圈,“郑伯每周三上晚班,晚班是十点接,他下午五点到七点,习惯去城西老街口那家‘平价棋牌室’打两小时牌,打了三年,风雨无阻,牌友是固定的那几个老头。佟桂兰每周三下午去老街中段的‘惠民理发店’剪头染头,也是雷打不动,理发师姓米,跟了她十几年。棋牌室和理发店,都在城西老街,两个门脸,相隔不到三百米。”
“同一片街区,同一个周三。”江屿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郑伯周三下午在棋牌室,佟桂兰周三下午在理发店。两个人在同一下午,出现在同三百米里。佟桂兰的‘印脸’在二十年前,那不在这个轨迹里,但她的‘扳机’,那个冒身份的乘客、那桶油——半个月前,也落在城西。郑伯的‘印脸’是新鲜的,上礼拜那张信用卡登记表,就在他商场后门。投放的点位换了,人没换。”
他把红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以城西老街为圆心,把棋牌室、理发店、静心堂旧址、疗养院、中转库旧址、马洪老宅,一个一个圈进去,全都落在圈里。
“大家看这个圆。”他说,“半径不超过八百米。一个组织的诊所、库房、疗养院、可能的买主的老宅、两起案件的投放点和引爆点,全在这一小片里。这片街区什么样?拆迁过半,签了字的搬走了大半,留下的房子空着一半,巷子四通八达,监控本来就少,装了的也因为要拆没人维护。白天进出的多是老头老太太,收废品的、做工的,谁也不看谁。选这里当落脚点,租金、隐蔽、人员流动,全都合适。可它现在还有第三个用处。”
“实验场。”老陈说。
“对。”江屿说,“佟桂兰那一发是二十年前在这条街上装的,郑伯这一发是上礼拜在这条街上装的。相隔二十年,装填的地点、扳机的地点,全在这三百米里。这条街就是他们的靶场,而且用了很多年。陈队,我之前说过方桂兰案像测试、郑伯案像接单,现在我把这两件事合起来想,有一个更坏的解释——接单前,先打靶。他们上礼拜还在拿郑伯练手,同一时间已经收了马洪的钱对罗守成开火。这门生意的链条是完整的:研发在老街,练手在老街,客户谈成了也先用老街的人验货。”
“那两案就是同一个操作者。”小方说,“‘脸库’加近距离引导,一个脑子只印一张?”
“一个脑子只印一张,一次只印一个人。”郑岚说,“所以排查的方向其实收得很窄了。能在周三下午、在三百米之内、分别接近一个打牌的保安和一个理发的老太太,各自坐够十五分钟还不引起怀疑的人,你们想想那会是什么身份?”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小鹿先开了口,说得很慢。
“得是这条街上的人。或者,得是能在这条街上‘待得住’的人。”
“棋牌室里能坐下来的,是牌友,是看牌的,是端茶倒水的。”江屿说,“理发店里能坐下来的,是排队等剪的,是米师傅新收的学徒,是推销会员卡的。佟桂兰的引导过程她自己也说过,二十年前在静心堂,是‘一个和气的大夫陪她讲儿子’。二十年后的手法换了包装,内核没变:坐在你跟前,陪你说话,说进你心里。这位操作者不是夜里翻墙进去的贼,是白天坐在街面上的熟人。”
老陈把烟摸出来,又塞了回去,忍着。
“查。”他说,“棋牌室那几个固定牌友,一个一个过。理发店米师傅的学徒、店里的常客,一个一个过。还有那条街上,收废品的、看自行车的、居委会的、修鞋的,所有能跟老头老太太说上十五分钟话的人,全要。周五起,排查组进老街,便衣,分批,别惊动。”
“还有一条。”江屿说,“排查的时候,不用去找‘可疑的人’。就用小方拼出来的那张脸对。这张脸是操作者的工具,但他自己不会顶着这张脸出门。要找的是反过来的东西,排查名单里,谁的长相跟这张脸有六七分像,却又不完全像。”
“什么意思?”小鹿问。
“兄弟,父子。”江屿说,“这张脸四十岁上下。二十年前,一个二十岁上下的人,开始在静心堂陪老太太讲儿子。二十年,同一个人能在老街待二十年不换脸。要么他驻守,要么,这门手艺是传的,师傅印了佟桂兰,徒弟印了郑伯,脸库是家底,人是父子兵。牌桌上坐着的、理发店里搭手的,只要看见跟这张脸沾亲带故的,全给我圈出来。”
他把那张拼出来的脸,又往白板中间挪了挪,钉在所有红圈的正中心。
“周三的影子,就在这三百米里。”他说,“小鹿,明天是周四。下一个周三之前,我要这份名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