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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换脸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744字 2026-09-24 20:26:10

郑伯的第二次笔录,做到第三天,细节越捋越多。

还原之后头两天,老头的话匣子像是锈死的合页被撬开了,想起一点说一点。到第三天上午,老陈把几次口供并到一起,摊在会议桌上念给大家听:真凶五十岁上下,个子矮,比郑伯矮半头;走路左腿微瘸,落地的时候右边肩膀往下沉——左腿瘸、右肩沉,这个不对称的姿势,郑伯反复确认过,他说自己看人走路看了三十年保安,这错不了。还有一条,进财务室之前,那人先敲了三下门。

“敲三下?”小鹿记到一半,笔停了,“敲门?”

“敲三下。”老陈替郑伯答,“老郑的原话:‘不慌不忙,笃笃笃,敲了三下,里头才开的灯。’你们琢磨琢磨,深更半夜撬门的,敲什么门?”

小鹿反应过来了:“熟人。里头的人认识他。”

“对喽。”老陈把笔录往桌上一放,“这不是流窜作案,这是熟人上门。”

还有一条,是郑伯今天早上刚想起来的:那人说话带一点南方口音,尾音是软的,具体哪儿的口音,老头说不上来,“反正不是咱们这儿的话”。

江屿听完,把这几条特征写在白板上:五十岁上下,矮个,左腿微瘸,南方口音,敲门三下,熟人。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对老陈说:“按这个,去查马洪的社会关系。这个人跟金汇财务室的人熟,跟马洪那条线,八成也熟。”

马洪的档案组里早就有。他明面上的产业里有一家仓储公司,在城西货运市场边上。排查组顺着特征过了一遍人员名单,当天下午就翻出一个名字。

“马三。”老陈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登记照拍在桌上,“马洪的远房表弟,本名马守田,排行老三,街面上都叫他马三。五十一岁,一米六出头。档案里记着,年轻时在货运站干活,左腿被叉车压过,落下残疾——走路微瘸。户口原籍湖南,十八岁才随家里迁过来。”

一条一条,全对上了。

小鹿连夜去调马三的行踪。命案当夜,仓储公司的考勤表上写着马三“在仓库值班”,签了名。可仓库门口那晚的监控,记录显示“设备故障,无录像”,报修单第二天才交上去,修监控的师傅登记的故障原因是“硬盘损坏”。

“恰好坏。”小鹿把两张纸并排打印出来,钉在白板下方,“值班的监控,恰好那晚坏。陈队,这也太巧了。”

“巧就是证据。”老陈说,“老天爷不给人打掩护,打掩护的都是人。”

第二天上午,做辨认。

按程序,江屿让技术组准备了十二张男人的照片,年龄都在四十五到五十五之间,个头、脸型尽量接近,马三的照片打乱排在第七张。照片打印出来,一张一张摆在小会议室的长桌上,拉着帘子,只开了桌面一盏灯。

郑伯是老陈亲自接来的。老头这几天气色好多了,进屋也不搓手了,就是走路还轻,像怕踩坏什么。

“郑伯,您慢慢看,不着急。”江屿说,“看完了指给我看就行。要是没有,也说没有,不逼自己。”

“哎。”

郑伯俯下身,从第一张看起。看得很慢,每一张都停好几秒。第三张他停了一下,摇头;第五张又停,还是摇头。看到第七张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伸到第八张那边去了,又猛地收回来,退回第七张。

他直起腰,手指头点在照片上,指节都在使劲。

“就是他。”他说,“就是这个人。他那天……好像还对我笑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小鹿在记录,笔尖顿在纸上。

郑伯自己也愣了。他看看照片,又看看江屿,声音低下去:“可我之前……我之前怎么记得是罗老板?我这脑子,”

“不是您脑子的事。”江屿走过去,把照片从桌面上收起来,动作放得很慢,“是有人往您脑子里放了一张假脸,把真脸盖住了。您今天认出来的,才是您真看见的。您信这个,别信之前那个。”

老头点点头,可人还钉在原地。过了几秒,他又问了一句:“那罗老板……就没事了?”

“这个结论,刑警队下。”老陈在一旁接了话,语气不重,但很实,“您把您看见的说清楚,剩下的,是我们的事。”

郑伯被送走之后,下午,技术组的小方抱着笔记本电脑过来了。小方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爱打比方,是组里搞数据分析的骨干。他把电脑接上投影,调出一页笔记。

“江教授,您让我对比的那三种手法,我把底层逻辑理出来了。”他推推眼镜,“先说结论:换脸这一手,不是新东西,是覆盖术的变种。”

屏幕上打出三条线:种入,覆盖,换脸。

“第一种,种入,是从无到有,整段造假,凭空塞一段没发生过的场景。第二种,覆盖,是抹真换假,把一段真记忆整段替换掉。这两种您都碰过。第三种,就是这个案子里用的——”他敲了敲屏幕,“操作者根本不清除目击者当晚的记忆。走廊的灯、脚步声、敲门三下、手电晃眼,这些全留着,原封不动。他只动一个地方:人脸识别。”

“人脸识别?”老陈皱眉。

“人记脸,跟记别的东西不是一个路数。”小方解释,“学界有说法,大脑认脸有个专门的功能网络。这一手就是冲着它去的,只把‘我看见的那个人=那张脸’这个对应关系换掉。打个比方,一段监控视频,他不删画面,不动时间,只给里头一个人换了张脸。您回看的时候,场景、动作、声音全对得上,就是认错了人。”

“所以郑伯记不清凶手穿的衣服。”小鹿接上,“因为衣服根本没动,是真的。只有脸是假的。”

“对。这就是它比整段覆盖精细的地方。”小方说,“整段覆盖糊的是四周的接缝,一查一个准。换脸只动一个点,周边全真,接缝小得多。要不是江教授那个‘看脸的边’的引导法,这案子可能翻不过来。”

江屿站在案情板前面,听完,把板子擦出一块地方,写了一行字:

种入(造假记忆)→ 覆盖(抹真换假)→ 换脸(定向替换人脸识别)。

写完,他退后看了一会儿,开口对屋里的人说:“所以换脸不是新能力,是覆盖术的商业定制版。整段覆盖是抹掉一段人生,动静大,操作难,一个目标做一次都得伤筋动骨。换脸只篡改一个结论,一句话的功夫,能把一份目击证词整个调转方向。”

“更适合当商品卖。”老陈盯着那行字,慢慢说,“按单收费。谁的案子需要哪个证人看见哪张脸,就给换哪张。”

“就是这个意思。”江屿说,“马三那晚进财务室,动手也好、配合也好,是台前的手。台后的操作者,才是这门生意的核心。他手上的能力,能批量卖。”

屋里静了几秒。老陈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抽,又揣回兜里。

“那还愣着干什么?”他说,“马三特征齐了,辨认也过了,直接抓啊。”

“马三要抓,但不急在这一两天。”江屿走到窗边。专案组的窗户朝西,下午的光正好打进来,能看见城西货运市场方向那一大片灰压压的老街区。“抓了马三,他一口咬死不认识什么戴口罩的人,我们拿什么撬?监控他提前弄坏了,手脚很干净。他背后那个只会更干净。人一惊,那条线就掐了。”

“你想怎么着?”老陈走到他旁边。

“钓。”江屿说,“橘灯屋在城西,周三。今天是周五,下一个周三之前,我们有五天。排查组先别惊动仓储公司,把马三这几年的通话、转账、跟他走得近的人,悄悄过一遍。尤其找他固定时间去固定地点的规律。他是执行者,执行者跟操作者之间,一定有接头。他的仓库就在城西,离老街区几站地。”

“钓什么饵呢?”小鹿问,“咱们连那人长什么样都只有一双眼睛。”

“所以不能拿人当饵,得拿‘事’当饵。”江屿转过身,“换脸是门生意。生意最怕什么?怕老主顾出事。马洪进去了,马三眼看要暴露——对那个操作者来说,等于两条客户链子同时要断。他坐不住的。他要么收手跑路,要么,再做一次。”

“再做一次?”老陈的眉毛拧起来,“再换谁的?”

“再碰一次郑伯,或者碰下一个证人。”江屿说,“所以这几天,郑伯那边要有人守着,明的暗的都放。他要是敢来,就是自投罗网。他要是不来,周三的橘灯屋,我们蹲他。”

老陈想了一会儿,点头,但补了一句:“郑伯那边我加派人。老头刚从坑里爬出来,不能再摔进去一回。钓归钓,人得先保住。”

“这是第一条。”江屿说,“第二条,马三这边,明面上一切照旧。要数据,从侧面拿——手机号走运营商手续,仓库进货单走税务,别碰人。”

小方在小本子上记,记完抬头:“那我先申请马三的号码数据?”

“嗯,材料我来签字。”老陈说,“今天下班前递上去。”

散会前,小鹿把十二张照片的辨认记录归档,装进证物袋。装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把第七张单独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封了口。

“怎么了?”江屿问。

“没什么。”小鹿把证物袋放进柜子,锁上,“就是郑伯那句,‘好像还对我笑了一下’。同一个人,同一个晚上,对着同一个老头先笑了一下,转头就去换他的脑子。”她顿了顿,“这种人,比当面动手的狠。”

江屿没接话。他回到案情板前,在“马三”的名字底下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头先空着,写了个问号。写完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下午四点,离下一个周三,还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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