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风这件事,江屿跟老陈在办公室里关起门商量了半个多钟头,才把口径敲定下来。
“这么放:不走官方渠道,走‘内部消息’的口子。”江屿说,“找两三个靠得住、跟媒体有来往的人,只递一句话——专案组对目击证人郑伯做了新的询问,初步结论是凶手另有其人,罗守成的嫌疑正在往下走。除此之外,一个字的细节都不给。”
老陈问为什么要捂得这么严。江屿解释,消息越含糊,对面越慌。含糊才有想象的空间,马洪他们不知道专案组到底掌握了多少,就会把最坏的情况当成真的,会去猜马三是不是招了,猜监控是不是恢复了,猜自己留下的手尾是不是已经被翻了出来。人一慌,动作就多;动作一多,破绽就露。这跟审讯桌上攻心是一个道理,只不过这一回,桌子摆在暗处。
老陈听完点头,说这话他让人递出去,但丑话说在前头,郑伯那边的保护一天都不撤,二十四小时不断人。江屿说这是底线,饵是消息,不是郑伯这个人。一个刚从坑里爬出来的老头,不能再当第二次饵。
消息是周四傍晚放出去的。当天夜里,本地几个论坛和自媒体账号就开始转。第二天早上,罗守成公司门口的横幅被人悄悄撤了,之前骂得最凶的两个本地账号一夜之间删光了帖子。上午十点,罗守成的律师发了正式声明,里面引了“警方内部人士”的说法,要求各家媒体更正此前的不实报道。风向掉头之快,跟当初倒过去的时候一模一样。舆论这个东西,来的时候一窝蜂,走的时候也是一窝蜂。
而马洪那边,果然坐不住了。
技术组的小方一直挂着马三的手机定位。周五凌晨两点,马三的号码从仓储公司附近挪到了城西,之后一整天没动。小方调出货运市场那边的排班记录一看,仓储公司头天半夜临时调整了人手,把马三“借调”去照看城西的一处老宅。手续是有的,理由也编得很顺,说是去看房子。
老陈盯着地图上那个定位点看了半天,说这是往回缩。马洪把马三从仓库挪到老宅,一是离专案组远点,二是离他自己的仓库远点,那仓库里指不定还藏着什么不想叫人看见的东西。江屿说先不动,看他下一步。
下一步,是程蔓挖出来的。
程蔓是跑社会线的记者,从疗养院那单报道起就跟上了这个案子,和江屿一直保持着联系。这几年她盯着马洪这条线做报道,马洪跟哪些人吃饭、在哪个茶楼谈事,她自己手里攒着一本“关系账”。放风的第二天下午,她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两个人随后在报社楼下碰了头。
“马洪今天中午去了城西那处老宅。”程蔓把相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连串远摄照片,“他前脚进去,后脚就来了个生面孔。你看看这位。”
照片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老宅巷口。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底下只露出小半张脸,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肩背绷得很紧。连着几张,拍的都是他进出巷子的侧影。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人就走了。
“这个人眼生,马洪的饭局茶局上我从没见过他。”程蔓说,“但有一样东西跑不掉,车牌。我托人查了,这辆车挂在一家公司名下,叫‘曼语心理咨询工作室’,法人是个女的,叫孙曼。”
江屿把最后一张照片放大了看。帽檐底下那小半张脸看不出眉眼,但下颌的线条是收紧的,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下沉。这个人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在说同一句话:别看我,我在这儿待不长。
“二十分钟。”江屿说,“进一个跟心理咨询八竿子打不着的老宅,见一个急着洗白自己的商人,前后二十分钟。这不是朋友串门,是谈业务。”
程蔓问他是什么业务。江屿把相机还给她,说替人“定制”的业务,具体是什么还不能讲,案子在办。他请程蔓再帮忙盯一层:这个孙曼名下还有什么,跟马洪这条线还有没有别的交点。但有一条,只跟纸面上的东西,营业执照、注册地址、变更记录,不要跟人。程蔓应了,收起相机临走前又回头说了一句,说她做了十年社会新闻,这个案子越往后越不像刑案,倒像一门生意,头一回见。江屿没接这句话,只说了声“注意安全”。
回到专案组,江屿把孙曼这个名字交给了小鹿。下午四点,小鹿抱着三份打印件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孙曼,前后注册过三家‘心理工作室’。”她把三张纸并排铺在桌上,“全部开在城西老街区,全都是同一套路:注册,装修,开门,经营不到一年就注销。最近这一家叫‘曼语’,注册地离老街区中心那片巷子步行不到十分钟,注销时间是三个月前。”
江屿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三个月前。静心堂东窗事发,是什么时候?”
“三个多月前。”小鹿说,“前后脚,差不了几天。”
屋里静了一下。老陈从自己的座位上抬起头,问江屿是什么意思。江屿说,孙曼不是一个人,是个壳。跟静心堂、清心养生馆一个路数:租个门面,挂一个心理咨询的名目,替组织做事;风声一紧,就注销走人,换个地方再注册一家。三家工作室,三次注销,时间上全都掐着案子的节点走。这个“壳”,跟前面几个是同一条藤上结出来的。
老陈指了指照片,问今天进老宅的这位,是孙曼本人还是壳底下的人。江屿说照片上分辨不出来,但无论来的是谁,能替孙曼出面去见马洪的,都是这一层的经办人。他走到案情板前,写下“孙曼”两个字,画了个圈,说马洪是买家,马三是台前的手,中间还缺一环——是谁把“换脸”这门手艺卖给了马洪。孙曼这一环,今天补上了。
第二天上午,事情又往前走了一步。
十点钟,罗守成的律师给专案组打来电话,随后亲自把一封打印出来的邮件送了过来。邮件是匿名发到律师公开邮箱里的,标题空着,正文是一组聊天记录截图:一个头像打了码的账号,跟“罗守成”谈价钱、谈“办了他”,口气和用语做得很像那么回事。
“这是伪造的。”律师把打印件拍在桌上,压着火气,“我当事人的手机我逐一核对过,没有任何这些对话。发件路径一看就是匿名的。江教授,我们刚刚翻了身,就有人想再按下去一个伪造证据,请你们务必查。”
技术组连夜分析这封邮件。发件路径过了七层跳板,掐得很干净,一路追下去到第六层就断了线。第二天一早,小方把所有人叫到投影幕前。他在邮件的元数据里,挖出了一截没有删干净的残留草稿。
“起草人在文档属性里留了尾巴。”小方指着屏幕上高亮的一小段说,“这是自动保存下来的草稿版本,署名一栏填的是拼音缩写,三个字母,SM。”
屏幕上那两个字母,白底黑字,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上面。
“孙曼。”老陈先开了口。
“要么是她本人,要么是顶着这个名字干活的人。”江屿说,“总之,是这一环的手笔。”
他把邮件打印件拿在手里,站到案情板前面,把这几天的事一件一件串了起来。马洪要搞罗守成,从孙曼这个前台下了单,买的是“换脸”,让唯一的目击证人把凶手认成罗守成。结果郑伯的记忆被还原,眼看要穿帮,消息一放出去,马洪当天夜里就慌了,连夜把马三缩回老宅;孙曼这边紧接着加了急单,伪造“买凶”的证据,往罗守成身上再补一锤。前后不到三天,一环扣一环。
“这是一套做熟了的生意。”江屿把打印件拍在桌上,“接单,办事;露了馅,立刻补救。换脸是常规产品,伪造证据是加急服务,明码标价,各按各的价钱。马洪是老主顾,孙曼是销售前台,橘灯屋里那位,是技师。”
“那就收网。”老陈站了起来,“先钉死马三。辨认过了,特征对上了,考勤和监控的鬼也查实了,刑事立案的材料是够的。人一控制起来,”
“对,但顺序不能乱。”江屿接过话头,“动马三,动静一定要小,别让孙曼那边提前得了风声。最好是‘例行传唤’的样子,例行询问,问完照常放人回去那种架势。马三一进咱们的大门,孙曼的加急单就等于砸在了手里。她要么再来找马洪加急,要么往老街区缩回去。她往哪儿动,我们的眼睛就跟到哪儿。”
小鹿问然后呢。江屿说,然后顺孙曼这条线,往橘灯屋的方向摸。他拿板擦把案情板那条空线末端的问号擦掉,换写了两个字:孙曼。线的另一头还空着,但这一回,中间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名字。
“陈队,材料齐的话,今天就把传唤手续走完。”江屿说,“下周一上午,把马三请进来。他一进门,这位销售前台,就该睡不着觉了。”
老陈抓起外套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指了指投影幕上那截草稿,交代小方把这个“SM”原样封存,证据链做严实,说这种尾巴,人一旦进来,就是撬开他嘴的第一根钎子。小方说早封存好了,就等您这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