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的传唤手续周一上午批了下来,人还没进门,江屿先给小鹿派了个活:把孙曼这个名字,往骨头缝里再挖一遍。
挖出来的东西很干净,干净得反常。孙曼名下那三家心理工作室的登记地址,小鹿挨个跑了一趟,全是城西老街区里等着拆迁的空房,门上贴着拆迁办的封条,屋里连一张桌子腿都没搬进去过。注册资料齐全,年报按时交,可工商税务翻了个底朝天,找不出一笔真实的经营流水。三家店,三个门牌号,全是纸面上的房子。
“壳做得很专业。”小鹿把三处地址的现场照片贴到白板上,“按理说,查到这儿就该断了。但这女的漏了一样东西,习惯。”
“什么习惯?”老陈问。
“她每周三下午,会去城西一家‘惠民理发店’。”小鹿说,“我用她名下那辆车的行车数据,对旁边收费停车场的缴费记录,一连对上了六个周三,一下午两三个钟头。她自己不上账,车不撒谎。”
江屿从照片前转过身来,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卷宗架上抽出一页材料,摆在孙曼的作息表旁边。那是方桂兰的记录:老太太每周三下午去惠民理发店剪头,风雨不误,剪完在店里跟人闲聊半晌才走。
两张纸上的时间线,几乎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她不是去剪头的。”江屿说,“她去,是跟人碰头。而且专挑方桂兰去的日子。这不像巧合,倒像是踩好了点,一个老太太的例行活动,是最好的掩护。老陈,理发店这几个周三下午的监控,调。”
理发店的监控只存三十天,好在四个周三都在里面。老陈托了辖区派出所的手续,把录像调了回来,技术组一帧一帧地过。答案摆得很快:孙曼每次进店,从不坐理发椅,径直往店里最里侧的角落走,坐下,十来分钟,起身走人。四次,一次不差。
她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
这个人的反侦察做得滴水不漏。四个周三,四次碰头,全程背对镜头,帽檐压着,离开的时候从后门穿巷子走,正脸一次都没露。小方把画面放大到颗粒都出来了,脸还是没指望。他不死心,把速度放慢三倍,来来回回地拉,最后指着屏幕上一处说:“各位,看这儿。”
画面里,灰夹克的男人抬手示意了什么,孙曼低声说了句话,男人开口回答之前——先停了一下。
不是半秒钟那种沉吟,是极短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半拍,然后才出声。
“说话之前,先停顿半拍。”小方说,“我把四次碰头的音频都过了,四次全有。这不是偶然,是习惯。”
江屿盯着屏幕,很久没动。小鹿在旁边叫了他一声,他没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住了。
“把‘林医生’那份声纹报告调出来。”他说。
小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翻出之前静心堂那边的旧档案。报告里有一条特征写的是:应答前存在规律性迟滞,分析备注,“可能为职业性语言习惯”。指标一行一行对着,对到最后,小鹿抬起头:“对得上。江教授,你的意思是,灰夹克和林医生——”
“一个人。”江屿说,“至少现在证据指到这一步。孙曼不是操作者,她是接线员。她每周三来理发店,是把收来的订单,当面交给这个灰夹克。而我们追了这么久的橘灯屋里的技师,就是这位说话前先停半拍的人。他连碰头都挑在老太太剪头的日子——方桂兰第一次去理发店‘认错人’,未必是巧合。店,他熟;人,他更熟。”
老陈抱着的胳膊松开了:“那孙曼背后呢?这女的牵的线,总还有个头。”
这个头,江屿交给了眼镜。
眼镜是老陈线下的老线人,五十来岁,在城西的灰色地带混了大半辈子,路子杂,胆子小,只肯在固定的茶馆包间里见面,进了包间还要自己把帘子掖一遍。周二晚上,老陈带着江屿去了。眼镜缩在沙发角落里,手里那杯茶从坐下到现在一口没喝。
“陈队,您先给我交个底。”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这回的事儿,够不够得上人命?我这人您知道,跑腿递话行,人命官司我不掺和。”
“够得上什么罪,看你自己交到哪一步。”老陈说,“你只管把知道的摆出来,摆干净了,往后的事没你的份。”
眼镜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几圈,眼睛往帘子那边瞟了一回,到底还是开了口。
“你们问的孙曼,在圈子里有名号,叫‘改脸婆’。”他说,“心理工作室?那是糊弄税务局的。她真正的营生是牵线,专接那种跟‘记忆’沾边的高价单。谁想叫某个证人‘看见’什么、‘记起’什么,自己摸不着门路的,托个两三层,最后都落到她手上。价钱邪乎,但她办事牢靠,这些年没出过一回手尾,所以叫她‘婆’的,一半是怕,一半是服。”
“单子她交给谁?”江屿问。
眼镜的肩膀塌了一下,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就压手。他又看了一眼帘子,声音压得几乎贴着桌面走:“她背后有位‘师傅’。圈里人提起他,没人敢叫名字,只敢叫‘徐先生’。我也只是听过一耳朵,说这位的手艺,是‘改’里头最顶尖的。寻常的手艺人,能抹掉一段记忆就顶天了;他能‘换’,把张三换成李四,换完了当事人自己都深信不疑。所以他的单子,一般人接不着,得孙曼这种级别的中介递上去。”
“徐先生人在哪儿?”
“不知道,真不知道,陈队。”眼镜连连摆手,“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见过的……也不敢说。但有一样东西,圈里传得很齐,传了不止一年两年。他有个规矩,接单之前,要先‘看货’。”
“看货?”
“就是要亲眼见一见目标。”眼镜说,“听说他的原话是——见过了,改出来才像真的。不见,多少钱都不接。为了看一眼货,他能等半年。有人等不起,加钱,加多少都不行,这一条他不让。”
从茶馆出来,江屿在车里坐了很久没动。老陈发动了车又熄了火,问他想什么。江屿说,回组里,把方桂兰和郑伯两份卷宗调出来,今晚就要。
回到专案组,他把两份卷宗并排摊开,一页一页往前翻。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翻纸的声音。翻到方桂兰那一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看货。”他说,“方桂兰被‘看’过。我们一直纳闷,小孙为什么被设计成‘替身’,一次又一次在老太太跟前晃,穿一样的衣服,学一样的举止。当时分析是认错人的引导道具。现在对上了,那不只是给我看的,是给徐先生看的。他要在动手之前,亲眼看着目标,量好尺寸。”
他抽出郑伯的卷宗,翻到辨认笔录那一页,指着其中一行。那是郑伯的原话:“他那天……好像还对我笑了一下。”
“郑伯也被‘看’过。”江屿说,“命案当晚,马三进财务室之前,不慌不忙敲了三下门,进去还冲老人笑了一下。当时我们分析是熟人作案的伪装。是伪装,但不止是伪装。徐先生要看货,马三就是他的眼睛。马三从郑伯跟前走过去,那一笑,是替他师傅量的尺寸。量完了,回去把罗守成的脸改进老人的记忆里。所以那一次改得那么像、那么稳,连衣服的颜色都留下没动。因为他见过真货。”
屋里静得能听见投影风扇的转动声。老陈在案情板前站了一会儿,拿起笔,把“马三”和“孙曼”中间那条线描粗,又在线的尽头添了三个字:徐先生。
“我明白你什么意思了。”他回头对江屿说,“这个人不是缩在橘灯屋里等客人上门的。他一直在往外看。看货,看人,看火候。咱们周一传唤马三,动静再小,只怕他早看见了。”
“所以传唤照常,眼睛得加倍。”江屿说,“马三进门那一刻起,城西那一片,理发店、老街区、橘灯屋,明面上一切照旧,暗地里一寸不能离眼。他要是看见了,就一定有反应。一个人沉得住气是沉得住气,可亲眼看着自己的活计一件一件穿帮,坐不住的那一天总会来。我们等的就是那一天。他不来,孙曼会替他来,孙曼不来,总有一个环节得动。”
老陈点了头,抓起笔在“徐先生”三个字底下写了一行小字:接单必看货,开口必停顿。写完,扣上笔帽,退后看了一眼整面板子。
“这回,账本上的名字总算凑齐了。”他说,“出钱的马洪,跑腿的马三,接线的中介孙曼,做活的徐先生。一个萝卜一个坑。就差最后一步,把这位‘徐先生’,从账本后头请出来。”
江屿没接话。他把郑伯笔录里那句“对我笑了一下”又看了一遍,合上卷宗,对老陈说:“明天上午传唤马三。他进门之前,先安排两个人去理发店对面的早点摊坐一坐。”
“看什么?”
“看孙曼来不来。”江屿说,“今天还不是周三。她要是提前来了,就说明徐先生已经知道,我们动他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