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江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罗守成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一段视频在循环播放。画面糊得厉害,可那个后巷里走过的身影,胖、个子不高、走路外八,怎么看怎么像他。
“今晚六点流出来的。”罗守成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两小时,转发破了十万。江教授,热搜第三,词条就叫‘罗守成现身案发商场后巷’。”
江屿把手机接过来,来回看了三遍。
“这不是商场后巷。”他说。
“您也看出来了?”罗守成往前坐了坐,“可网友看不出来!他们只看见一个像我的人,在那儿晃!我公关部发了一条澄清,评论区全是‘装什么装’‘建议直接枪毙’。我妈下午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哭,说楼下的老太太指着我们家门骂。”他搓了把脸,“江教授,我撑不住了。明天上午我就开发布会,把我这些年的家底、账目、行踪,全部摊开,自证清白。”
“不行。”
门口传来声音。程蔓拎着电脑包进来,外套都没脱,先把包里一沓打印纸拍在茶几上。
“程记者……”罗守成站起来。
“坐。”程蔓把外套甩在椅背上,“罗总,我问您一句,您开发布会,准备说什么?”
“我说我没杀人!我那晚在家!我把物业监控、我把,”
“然后呢?”程蔓打断他,“记者问您,视频里那个人是谁?您怎么答?您答不出来。您只能说‘不是我’‘是伪造的’。第二天标题我都能替您拟好,《罗守成开发布会喊冤,坚称视频造假》,配一张您满头大汗的照片。罗总,您现在开发布会,等于把‘心虚’两个字写脸上,再自己裱起来挂墙上。”
罗守成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程蔓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翻开那沓打印纸。“那段视频,我今晚带着技术组逐帧过了一遍。三个破绽。”她抽出第一张,指给两人看,“第一,影子。视频里那个人的影子朝东偏北,可据称拍摄那晚,商场后巷的路灯在西侧。光影角度对不上,这段‘后巷’,压根不是那个后巷。”
“第二呢?”江屿问。
“第二,帧率。真监控是二十五帧,这段是三十帧,渲染出来的。第三,也是最狠的,”她抽出第三张,一张放大的侧脸截图,“耳朵。人的耳廓像指纹,一辈子不变。视频里这只耳朵,耳轮上有一道明显的‘糊’,AI换脸最怕的就是耳朵,脸好换,耳朵跟头发的接缝藏不住。技术组跑了比对,这只耳朵的轮廓,跟您上个月接受财经采访视频里的耳朵,重合度只有百分之六十。”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假的?”罗守成的声音有点抖,“是假的?”
“彻头彻尾的AI换脸。”程蔓合上纸,“而且是急活儿,做得糙。对方算准了舆论已经烧起来,随便添根柴就行,不指望经得起查。”
“那警方为什么不,”
“警方不能为一段来路不明的视频下场背书,一下场,就成站队了。”程蔓说,“但记者可以。”她拍了拍电脑包,“稿子我今晚就写,标题都想好了,《谁在给“杀人犯”补拍证据,一段AI视频的逐帧解剖》。明天晚报头版。罗总,发布会取消。您现在最好的自证,就是不证,让技术说话。”
罗守成看着茶几上那沓纸,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一张一张捡起来,理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程记者,这篇稿子……多少钱我都要上头版。”
“罗总。”程蔓的声音冷下来,“我拆这个视频,不是替您,是因为有人往公众脑子里塞假货。稿子照上,钱一分不收。您要真想谢,发布会那天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再给我添一条热搜。”
罗守成的脸红了一下,讪讪地坐回沙发。
送走两人前,江屿在门口把程蔓留了几句。
“稿子发出后,风向能掰回多少?”
“一半,撑死了。”程蔓把围巾绕上,“评论区那种火,一篇技术稿浇不灭,只能劈出一道口子,让中间那拨人开始怀疑。剩下的,得靠你们把真东西挖出来。”
江屿点头。他心里清楚,这一半只是喘息。徐先生的刀不会停——视频之后,可能是伪造的通话录音,可能是来路不明的银行流水,每一样都能让罗守成再死一回。要断根,就得抢在下一次补刀之前,把马三和孙曼一起钉死。
他刚回到桌前坐下,手机响了。小鹿的号码。
“老师,”研究生的声音发颤,背景音里有风,像是在楼道里,“郑伯出事了。”
江屿站起来。“说。”
“下午四点多,他家人打电话来,说老爷子在家突然发作,摔了茶杯,满屋子喊‘是罗老板杀的人!我看见了!就是罗老板!’……跟、跟还原前一模一样。我过去看了一眼,老师,他现在又咬死了是罗老板,还冲我发火,说我们上次把他‘弄糊涂了’。”
江屿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上午刚还原。下午就改回去了。这不是巧合,这是回复。
“他家人说,中午有个‘社区医院’的人上门,说是复查血压。”小鹿的声音压低了,“戴帽子,戴口罩,待了大概二十分钟。老师……是那个人,对不对?他上门了,当着我们的面。”
“郑伯身上有没有新东西?”
“我检查了。他说那人给他‘量了个头’,两边太阳穴,各贴了一下,说是新式血压仪……贴完就走了。老师,太阳穴。”
江屿闭了下眼。橘灯屋里按在太阳穴上的那双手。二次加固,用的还是同一个位置,同一套流程。
“稳住郑伯,别再让他单独见任何人。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份晚报的清样校对稿,脸色比纸还难看。
“都听见了?”
“听见了。”江屿放下手机。
老陈把清样稿往桌上一摔,骂了句脏话,来回走了两趟。“妈的,这是示威!他知道我们动了郑伯,故意当着我们的面改回去,操,这不就是明着说:你们还原一次,我重写一次,看谁耗得过谁!”
“对。”江屿说,“他就是这个意思。”
“那我们还耗个屁!人家说来就来,走了连个摄像头都照不着,”
“陈队。”江屿忽然笑了。
老陈被他笑得一愣:“你笑什么?人家骑到脖子上了,你还笑得出来?”
“他爱补刀。”江屿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郑伯”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那我们就给他递刀。”
“什么意思?”
“你算一笔账。”江屿的笔尖点着白板,“视频补刀,暴露了他的渲染手法和发布渠道。郑伯加固,暴露了他能上门、敢上门、今天上午还原下午就必须改回,说明他的时效是按小时算的。陈队,他每补一刀,就亮一次手。刀补得越急,手伸得越长。”
老陈的眉头动了动,人停在原地。
“他今天上门‘量血压’,用的是社区医院的名头。”江屿把笔搁下,“社区排班、片区登记、出入记录——陈队,一个戴口罩的人进了那栋楼,楼里有的是眼睛。他改一次郑伯,就得再露一次面。”
“你想守株待兔?”
“不。”江屿摇头,“蹲守他未必再来。我要的不是等他,是引他。郑伯的记忆,就是他的软肋,他放不下。我们每还原一次,他就必须来一次。下一次他来之前,把那栋楼装进口袋里。”
老陈盯着白板看了半晌,忽然一拍桌子:“我调人。明天就把那片儿的监控、门禁、社区排班全过一遍,再把两个便衣放进居委会。”
“还有一件事。”江屿说,“橘灯屋。他每次加固都要一间安静的屋子、一面镜子、至少二十分钟。他不可能把这套东西搬到郑伯家去,量血压那两下,只是维持,不是重做。真正的‘重写’,得回他的工坊。他补刀越勤,回工坊越勤。”
老陈咧了咧嘴,这回是笑:“好啊。他还搁那儿炫技呢,不知道自己每写一笔,都在给我们画地图。”
“就是这个道理。”江屿拿起外套,“走,先去郑伯家。这次我倒要看看,他给我留了什么。”
两人下楼的时候,江屿的手机又震了一下。程蔓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稿子头版定了。另外,视频的最早发布账号,注册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老师,他发视频和上门,是同一个小时。”
江屿看着那条消息,站在车边没动。
四点十七分。郑伯家人说,那个“量血压”的人,四点前走的。
他把手机递给老陈。老陈看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后脚。”刑警队长拉开车门,“这人今天下午,就一直在城里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