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郑伯老伴打来的,凌晨一点。
“小江啊,你快过来一趟。”老太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头子又犯病了,说我是……说我是罗老板派来的人,不让我进屋,我,我在门口堵了半个钟头了……”
江屿从床上弹起来,一边套衣服一边给老陈发消息。等他赶到郑伯家楼下,小鹿和一辆警车已经先到了。老太太守在楼道口,眼圈通红:“半小时前突然就这样了。白天还好好的,还下楼买了菜,跟邻居下了两盘棋。”
江屿站在门外听了几秒。屋里传来郑伯的声音,又急又哑:“罗老板,你别装了!我知道是你!你们把我儿子藏哪儿去了?!你们别想骗我签什么字!”
“又来了。”小鹿压低声音,“上次还原完,我以为这事儿就翻篇了。”
“‘加固’的余威。”江屿盯着门缝,“徐先生那一手,不是一次能拔干净的。他按进去的那个结论还在往外顶。上回我们用节拍器,是单点去挖,挖完了创口敞着,他随时能再顶回来。”
“那怎么办?再挖一次?”
“再挖一次,可能还是这个结果。”江屿摇摇头,忽然下了一个决定,“今天换法子。什么设备都不带,就带人。”
“不带节拍器?”小鹿愣了,“你那套全指着节拍器稳定节奏,”
“节拍器只管节奏,不管人。”江屿往楼上走,“上回我把他当成一段记忆去处理,这回,我要把他当成一个人。”
他伸手敲门:“郑伯,是我,小江。我进来了啊。”
门开了一条缝。郑伯探出半张脸,眼睛里那股浑浊又回来了,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你……你是谁?”
“我是帮您找儿子的人。上回在财务室,就是我把那晚的事帮您捋清楚的。”江屿不躲不闪地迎着他的目光,“您再想想,想起来了吗?”
郑伯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门缝慢慢开大了一点:“……好像有点印象。你进来吧。可那个老太婆不能进,她是罗老板的人。”
“让她进,就当帮我个忙。”江屿说,“她要真是坏人,我这警察朋友还在楼道里站着呢,跑不了她。您看我的面子。”
老陈在楼道里给老太太递了个眼色。老太太抹了把脸,跟在江屿身后进了门。
屋里灯全开着,茶几翻了一个,水洒了一地。江屿没收拾,让郑伯坐到餐桌旁,自己坐在对面。
刚坐下,郑伯忽然又绷起来,往门口瞟:“不行,你们是一伙的。你把她放进来,你也是罗老板的人。你们想套我的话,想让我签那个……那个……”
他越说越急,手撑着桌沿要起身。老太太伸手去扶,被他一把甩开。
小鹿下意识就要开口,江屿抬手拦住了她。他不劝,也不拦,就坐在原处,声音放得又慢又平:“郑伯,您先别站起来,坐下说。您要真不放心我,我这就走。可我走之前问您一句——上回在财务室,我帮您想起来的那些话,哪一句是罗老板让您说的?”
郑伯的动作顿住了。
“您儿子小时候家门口那棵枣树,是哪年种的,这事罗老板知道吗?”江屿接着问,“您老太婆虎口上那个削苹果留下的口子,罗老板知道吗?”
屋里静了几秒。郑伯扶着桌沿,慢慢又坐了回去:“……不知道。”
“对。”江屿说,“那您想想,一个连枣树都不知道的人,怎么可能把我派来套您的话。”
这话说得其实不通——郑伯愣了几秒,居然点了点头。老太太在后头悄悄抹了下眼角。
江屿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他趁热做安排。
“郑伯,我要帮您把那晚的事再理一遍。理之前,您得先做三件事。”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握住您老伴的手。”
郑伯的手缩了一下,这回没有再炸:“我不认识她……”
“她要真是坏人,握一下手,您能吃什么亏?”江屿说,“可她要不是,您把人家堵在门外半个钟头了。握一握验一验,怎么算您都不亏。”
老太太主动把手伸过去,掌心向上:“老头子,你看我这手。虎口这个口子,是前年你住院我给你削苹果削的。你吃苹果不吃皮,罗老板的人,知道你这个?”
郑伯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搭了上去。搭上去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肩膀塌下来一截。
“第二,”江屿伸出第二根手指,“看我身后这位陈警官的脸。他抓过害您的人,案子还在他手上。您看着他,他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老陈站到郑伯斜前方,板着脸点了下头:“郑伯,我在。”
“第三,”江屿放慢语速,“您跟我说说,您家门口那棵枣树,哪年种的?”
“枣树……”郑伯的眼神飘远了,“我儿子出生那年……不对,前一年。冬天种的。我爹说的,枣树要早种一年,等孩子会走了,正好够得着……”
他说着,握着老伴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老太太没出声,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江屿朝小鹿递了个眼色。小鹿掏出本子,屏住呼吸开始记。
“好。这三样都在了,她的声音、他的脸、您儿子的枣树。”江屿身体前倾,“现在我请您同时想三个地方。别怕乱,就三个:命案那晚的财务室、橘灯屋里那把椅子、还有您现在坐的这个客厅。”
“三个?一起想?”郑伯皱起眉,“那不混了吗?上回你让我一个一个来……”
“上回的办法不行,这回就得混。”江屿说,“您一个一个说,我先问财务室。那天晚上您走进去,看见什么?”
“桌上……有账本,翻开的。灯管闪,后半夜了。然后门响了,有人进来。”
“好,先停。说第二个:橘灯屋那把椅子。您坐上去之前,看见什么?”
“橘色的灯……墙上是镜子,好多镜子。有个矮个子站在镜子后头,让我看镜子,别眨眼。”
“停。第三个:您现在这个客厅。抬头,慢慢看,您看见什么?”
郑伯抬起头,目光一样一样扫过去:电视柜、墙上老伴绣的牡丹、窗台上的绿萝:“……我家的电视。老太婆绣的牡丹。那盆绿萝,是我儿子在网上买的,说好养。”
“好,三个画面都活着。现在我回财务室。您刚才说,有人进来了。这个人,把他的样子放到您家客厅里来,让他现在就站在电视机前。您看着您的电视、老太婆的牡丹、您儿子的绿萝,再看他。他还是您认识的那个罗老板吗?”
郑伯盯着电视机前那块空地,呼吸一点点变了。他的眼神在客厅里绕了一圈,又落回那块空地,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他的声音发干,“罗老板高,胖,肚子挺着。这个人矮。他在镜子后头站着的时候,我看见……他左边裤腿空着半截,腿是瘸的。他进门的时候,先敲了三下门。咚,咚,咚。”
小鹿的笔尖顿在纸上,飞快抬头看了江屿一眼。江屿不动声色,只朝郑伯点了下头:“继续。”
“罗老板从来都是直接推门的,他不敲。他进财务室也是推门就进。”郑伯的手开始抖,老伴把两只手都包了上去,“敲三下的这个人……他把我按在椅子上之前,弯下腰,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对不住您了,郑伯。看完就好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老陈压着嗓子问:“他的脸,您看清了吗?”
“没有。”郑伯摇头,“镜子里那张脸一直在变,跟水里的影子似的,定了又散。可是矮、左腿瘸、进门敲三下,这三样,变不了。”他忽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一下子清亮了,“我想起来了。矮个子,左腿瘸,进门先敲三下门。罗老板是无辜的。老太婆——”
他转过身,两只手把老伴的手攥进掌心里,眼泪顺着皱纹一道一道往下淌:“老太婆,我差点把好人害了。我把你堵在门外半个钟头,我还说你……我糊涂啊我。”
老太太没说话,就是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挂钟还在走,谁都没去管它。
江屿没急着走。他让郑伯又把那晚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两遍,两遍之间隔着一杯热茶。第二遍说到“敲三下门”的时候,郑伯的语气没有丝毫迟疑,细节严丝合缝。江屿这才退到门口,靠着鞋柜,长长吐出一口气。稳了。第二次还原,成了,而且没有反弹。
他冲老陈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退到楼道里。
“矮个子,左腿瘸,敲门三下。”老陈掏出手机,“我今晚就让人筛,命案那晚能进那栋楼的人里头,符合这三样的。”
“再记一条。”江屿说,“他管郑伯叫‘郑伯’,那个口气不是生人。老熟人,或者至少,事先摸过底。还有那句‘对不住您了’——下手前还道歉,这人跟郑伯有旧交情,或者心里有过不去的坎。”
老陈把这三条全敲进备忘录,敲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抬起头看了江屿一眼:“有旧交情还下这种手……这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二天上午,郑岚在会议室看了全程记录。她是市局特聘的心理专家,四十来岁,说话从来不用形容词。
“这次和上次,区别在哪?”老陈问。
“上次是单点手术。”郑岚指着屏幕上郑伯握住老伴手的画面,“你们把那个假结论挖出来,挖完就完了,创口敞着。他‘加固’进去的东西印在结论上,结论一动摇,它就再顶回来。这次不一样。他用的锚定加三景,声音、脸、童年记忆三个锚同时在场上,把人先钉住。然后让记忆在财务室、橘灯屋、自家客厅三个场景里来回跑。印上去的东西只能覆盖一个结论,三个场景互相一对质,它对不上账。”
“对不上账,就露馅。”江屿接过来,“所以徐先生才要反复‘加固’。他一次只能按住一个点,可我们不跟他抢那个点,我们同时看三个角度,他按不过来。”
郑岚盯着他看了两秒,难得地点了下头:“原理上说得通。中途郑伯失控那一段,你不劝不拦,反着问‘哪一句是罗老板让您说的’——那一手比流程本身值钱。流程可以教,那个临场反应教不了。”她顿了顿,“整套流程记下来了吗?”
“记了。”江屿翻开笔记本,在页首写下一行字,推过去,“起了个名字,三镜还原法。”
郑岚看了一眼,没评价名字,只说:“流程再走两例,稳定了,写份东西给我,我帮你往正规渠道推。”
当晚,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台灯底下,他把这几周的记录全摊开,一条一条写小结。
种入可清,郑伯最初被种进去的“儿子被害”的执念,用童年锚定可以松动,一个结论。覆盖可挖,孙曼那种整段写上去的假经历,用身份锚定能挖出底下的原样,一条时间线。换脸可拆,印上去的脸靠多场景对照,矮、瘸、敲三下,三处体征一锁定,那张脸自己就垮了。
三种手法,三条破解的路。写完最后一行,他停了笔。
老陈的微信这时候跳出来:“筛出来了三个人,明天挨个过。睡吧。”
江屿回了两个字:“不睡。”
窗外,城西的方向黑着。橘灯屋查封了,那盏橘灯灭了好些天。可他总觉得那片黑里有一双眼睛,不急不缓地望着这边,像那晚镜子里层叠的倒影,最深的那一层。
江屿合上本子,摁灭台灯前,对着黑下来的玻璃窗说了一句:
“徐砚之,你跑了橘灯屋,跑不了‘甲-四十八’。下一个,我去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