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临时办公点的白板前,江屿站了快十分钟。
郑伯的案子收了口,那半张编号纸的复印件被放大了贴在白板正中央。老陈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还看?那一行你都背下来了吧。”
“甲-四十八:已完成加固。返工单结清。下一单:待定。”江屿指着“已完成”三个字,“陈队,这张纸上其他的编号,都能跟海棠疗养院的档案对上。三十九、四十一、四十五,全是档案里有的人。就这一个,四十八,对不上。”
“对不上不就说明是新目标吗?新抓的,新骗的。”老陈喝了口茶,“接着按失踪人口、心理诊所的就诊记录往下筛呗,名单小方在跑了。”
“不。”江屿摇头,“你注意过日期没有。四十八这一行,跟前面几行不是同一支笔写的。墨色更沉,笔锋更利。写前面几行的人心平气和,写这一行的人,手上有劲儿。”
“哦,写了俩人怎么了?他有同伙,咱们又不是不知道。”
“不是同伙的意思。”江屿把复印纸取下来,平放在桌上,“同一张纸,前面是流水账,最后这一行是结论。写结论的人,把四十八放在最后压轴,前面那些返工、结清,全是给这一行做铺垫的。陈队,他不是新目标。他是这些单子里,最重要的一个。”
老陈放下缸子:“那怎么查?一个编号,连个姓都没有。”
“查时序。”江屿叫小鹿。
小鹿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小跑过来,屁股还没沾椅子,先把屏幕转过来:“老师,你要的东西我昨晚上就整理了一半了。海棠疗养院流出来的四十七份档案,建档时间、编号、初诊记录、复诊间隔,全在表里了。”
“四十七份。”江屿敲了敲桌面,“橘灯屋纸上出现的编号,最大到四十八。四十七份档案,一个四十八,这中间差的一个,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不对啊老师,”小鹿挠头,“万一编号不连着呢?跳号、作废、重编,疗养院内部自己调整,都可能。”
“有可能。所以咱们换个筛法。”江屿拿笔在纸上画了两列,“左列,按编号排序。右列,按加固时间排序。橘灯屋那张纸上每个编号后面跟着日期,把两个排序摆在一起,我要找的,是那个排序靠后、却被优先处理的人。”
“优先处理?”老陈皱眉。
“四十一号,编号靠中,加固却在四十五号之前。四十五号,编号最靠后,加固排中间。说明这张纸的顺序不是按编号来的,是按单子的轻重缓急来的。谁被插了队,谁的优先级就有问题。”
小鹿噼里啪啦敲了半个多小时键盘。屋里就剩键盘声和老陈来回踱步的声音。程蔓下午来过一趟,送了一份社区医院的走访材料,这会儿也搬了把椅子坐在边上等,手里转着一支笔。
“老师。”小鹿忽然停了手,“有点怪。”
“说。”
“四十八这个编号,我在这四十七份档案里,一个一个查了关联。没有直接对应的。但是——”他把表格往回滚了一大截,“档案里附着一份备份名单。原件流出来的时候,盒子底层压着一张手抄的名单,档案馆当时登记过,跟着四十七份档案一起入了证物。那名单上有编号,有名字,可名字被墨涂了。”
“涂了?”
“墨涂的,但涂得仓促。有一行,编号是四十八,墨盖得不严实,能看到三个字的轮廓。”
“什么轮廓?”老陈凑过去。
“笔画少,看不全。但能对上一个偏旁,双木林。”
屋里安静了几秒。程蔓手里的笔停了。
“林?”老陈看向江屿,“咱这案子里,姓林的……”
“林芳。”江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可他拿着复印件的手停在半空,没放下去。
“周敏她同事?”程蔓坐直了,“把周敏介绍去静心堂那个林芳?她不是证人吗?笔录我都调过,清清白白的一个人。”
“市三中的老师,教了二十多年书。”小鹿已经把她的资料调了出来,“当年周敏案的卷宗里,她是最早提供线索的人之一。”
江屿在桌边坐下来,缓了一口气才开口:“把她的档案全调出来。教育系统的、医院的、还有她家里的。”
“老师,你怀疑她?”小鹿问,“怀疑她……是同伙?”
“先不下结论。调。”
档案馆那边,是程蔓带着小鹿去的。管档案的馆员小罗是程蔓跑社会新闻这些年攒下的人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见了程蔓就笑:“程姐,又来翻我们故纸堆?”
“这回翻的有点远。”程蔓把手续递过去,“市三中一位老师的入职档案,还有一份十年前疗养院的护士名册。”
护士名册是江屿点名要的。他给程蔓的原话是:“林芳如果跟海棠疗养院有交集,不会只在患者那一头。查她的社会关系,往上查一代。”
小罗进了库房,二十来分钟抱出两个牛皮纸盒。市三中的入职档案很顺利,林芳,四十九岁,与周敏同年入职,档案里还夹着一张两人当年的教师合影,照片边角卷了。
护士名册翻到第四页,程蔓的手指停住了。
“小鹿,你看这个。”
小鹿凑过去。名册是十年前海棠疗养院内部造册的,护士一栏第七行,写着:陈桂香,女,五十七岁,护理岗,在职四年。
“陈桂香是谁?”
“林芳的母亲。”程蔓说,“林芳的档案里,家庭成员一栏,母亲陈桂香,退休前职业一栏填的是,疗养院护理员。”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先说话。
回专案组的时候是傍晚。程蔓把名册复印件拍在桌上,江屿拿起来,看了很久,一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十年前。”他说,“疗养院出事,档案封存,护士遣散。陈桂香在那儿干了四年护理,什么没见过?”
“见过什么才要跑?”老陈接话,“我去查了下,疗养院封院之后,陈桂香三年前过世了。病走的,走得挺安生。”
“她走得太安生了。”江屿把材料一份份摆开,“你们看这条线。陈桂香,疗养院护士,见过里面的事。她女儿林芳,和周敏同校,情同姐妹,周敏案发前,正是林芳把周敏介绍去了静心堂。周敏死后,林芳精神恍惚半年,去看心理医生,”
小鹿立刻调出一份就诊记录:“查到了。市二院心理科,连续看诊十一次。病历里医生备注,患者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哪句?”老陈问。
小鹿把屏幕转过来,念:“‘是我害了敏姐,是我介绍她去那个地方的。’”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程蔓坐了下去,手撑着额头。
“我给她做过笔录。”她声音发闷,“就在周敏案之后。她坐在那儿哭,哭得说不出整句话。我当时觉得,这是个被内疚压垮的好人。”
“她是真内疚。”江屿说,“这才是最狠的地方。”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林芳的名字旁边,写下两个字:
人质。
“写明白点。”他转过身,“周敏,是被组织选中的实验品。林芳,是被组织用来递刀的人。她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害了周敏,因为介绍这件事,确实是她做的。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想到’要介绍周敏去静心堂。”
“什么意思?”老陈的眉头拧起来,“她介绍人还能是被谁安排的?”
“橘子灯底下坐两个小时,你会坚信你见过一张没见过的脸。”江屿敲了敲白板,“陈队,我们已经在郑伯身上见过一次了。把一个‘念头’放进脑子里,比放一张脸容易得多。林芳看诊十一次,念叨十一次那句话,医生给她的诊断是创伤后应激。可你们想过没有,她为什么半年之后又‘好’了?”
“自己想通了?”
“还是有人替她‘整理’了?”江屿放下笔,“再算上最新的,林芳是甲-四十八。已完成加固。陈队,这个组织在她身上,至少动过三次手。第一次,放‘介绍’的念头。第二次,压住她的崩溃。第三次,最近这次,加固。一个人被反复处理,只可能有两种身份,工具,或者筹码。林芳两样都占了。”
“那你说的‘人质’呢?”小鹿小声问,“她母亲……”
“她母亲才是源头。”江屿指着名册上陈桂香的名字,“护士的女儿,被疗养院的编号体系建档。这不是给患者编的号,是给‘有关系的人’编的号。陈桂香在职四年,见过的东西,组织记着账。女儿进了编号,就是上了保险,只要老太太不乱说话,女儿平安。老太太一走,”
“保险没了。”程蔓的声音接了上来,“所以他们赶紧给林芳做了加固。”
“对。”江屿点头,“返工单结清。这四个字,是说给死人听的。”
屋里静了很久。老陈把搪缸子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行了,别一个个跟开了光似的。”他说,“下一步怎么办,说人话。”
“两步。”江屿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林芳现在什么状态,我们去见一见,别穿制服,别亮身份,就当是……老朋友的朋友。她脑子里被放过的东西,也许能在聊天里露出来。第二,”
他顿了顿,第二根手指落下去的分量明显比第一根沉。
“陈桂香三年前病故。病走的。老陈,你刚才说,她走得‘安生’。”
“你的意思是——”
“一个在那种地方干了四年的护士,退休三年,安安稳稳病死在家里。”江屿盯着白板上“人质”两个字,“陈队,把她的死亡记录、就诊记录、还有当年疗养院封院前最后三个月的护士排班表,全调出来。”
“查一个死人?”
“查她死之前,见过谁。”
老陈抓起外套,走到门口又站住了:“江教授,先说好。林芳那边,谁去见?这人不简单,去的人要是嘴上没个把门的,”
“我去。”程蔓站起来,“我给她做过笔录,她见过我,信得过我。就当是……我一个记者,回头拜访一个老证人。”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问了一句:“江教授,假如,我是说假如,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被当枪使了一辈子,连自己是枪都不知道呢?”
江屿没马上答。他把桌上那份十一次就诊的记录拿起来,看了一眼备注栏里那行被医生划了着重线的话。
“那就先让她知道一半。”他说,“知道她没害周敏。剩下的一半,等她能站住了再说。”
程蔓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小鹿把电脑合上一半,又想起什么,重新翻开:“老师,那个排班表,疗养院封存档案归在市档案馆旧案卷里,得小罗那边走调阅。我现在打给他?”
“打。”
电话通了,小鹿开了免提。小罗那边的声音夹着翻纸页的响动:“排班表有的,我这就找……哎,等一下。”
“怎么了?”
“陈桂香这个名字,”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我刚才核对名册的时候看到她了。你们要的是她死前的记录对吧?我提醒一句,去年秋天,有人来调阅过这套护士名册。”
“谁调的?”老陈一步跨到桌前。
“手续上是家律师事务所,代当事人查询。”小罗顿了顿,“代理律师姓孙。调阅人签字栏上,写的名字是,孙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