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校门口
江屿没有直接去敲林芳的门。
一个在名录里潜伏了十几年的人,突然被激活、被编号、被加固,你不知道她身上被动过什么手脚,更不知道她身边有没有人盯着。贸然上门,等于把牌亮给对面看。
他选了个最不起眼的名目,周敏案回访。老陈给他配了辆便车,他自己开,停在市三中校门斜对面的树荫底下。下午四点半,放学铃响了。
人流里,他一眼认出了林芳。
比档案照片上瘦,也憔悴。三十六岁的人,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的。她抱着一摞作业本,低着头往校门走,走到一半,看见了江屿,脚步停了一下。
“江教授?”她的声音先哑了半拍,“您怎么……”
“周敏的案子,有些情况需要回访几位相关人。”江屿递过证件,“耽误您几分钟。”
林芳把作业本抱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敏姐的案子……有结果了吗?”
问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直直看着江屿,像是要从他脸上抠出一个答案来。
江屿心里一紧。
眼前这个人,为挚友之死愧疚了半年,看心理医生看到反复念叨“是我害了敏姐”。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被组织“处理”过的对象。要么是橘灯屋那条“甲-四十八:已完成加固”另有含义,要么,她的“浑然不觉”,本身就是加固的一部分。
“还在推进。”江屿说了句实话,“今天来,主要是想问问您家里的事。”
“我家里?”林芳愣了。
“您母亲。她还好吗?”
二、又是城西
林芳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疲惫。
“我妈前两年记性就不太好了,最近连我小时候的事都记岔了。上礼拜她非说我小学是学舞蹈的,我从来没学过。”她摇摇头,“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早期,让多陪陪她。”
“在哪看的病?”
“城西,一家老年记忆门诊,叫什么来着……”林芳想了想,“清源堂。设备挺好,还是人家主动联系我们的,说社区摸排出来的老住户有免费筛查。”
江屿脸上的表情没动,后背却绷直了。
又是城西。静心堂在城西,橘灯屋也在城西。
“免费筛查,主动联系?”他语气放得很随意,“这待遇不错啊。”
“是啊,我也觉得稀奇。”林芳叹气,“去了三回了,每次回来我妈都犯困,一睡睡一整天。我寻思着下回不去了。”
“下回别去了。”江屿说得比预想中快,快得他自己都觉得突兀。他缓了缓,“老年人折腾不起。林老师,方便的话,我想去看看阿姨。有些旧案需要向她核实几句话,她那个年纪的人,有些事记得比我们清楚。”
林芳犹豫了两秒,还是点了头:“那……您跟我来吧,我正好要回家给她做饭。”
三、镜子和椅子
林芳的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楼道里堆着杂物。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相框,玻璃擦得锃亮。
江屿的目光在相框上停了一下。
照片是两个年轻女人,站在学校操场上,勾着肩,笑得没心没肺。左边是周敏,右边是林芳。
“那是我们入职第二年照的。”林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声音低下来,“敏姐那时候老说,等退休了,我们要一起去看海。”
她没再说下去,转身进了厨房。
阳台上,一个老太太坐在藤椅里晒太阳。毛衣外面搭着一条旧毛毯,膝盖上摊着一份报纸,报纸拿倒了,她也不看,就那么摊着。
“阿姨,您好。”江屿搬了个小凳子坐到她斜对面,“我来看看您。”
老太太缓缓转过头。目光是温吞的,像隔着一层水。她看了江屿很久,看得江屿都有点发毛了,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镜子……好多镜子……”
江屿心里一动。
厨房里的动静停了。林芳端着水果盘快步出来:“妈又糊涂了,她总念叨这个。您别当真。”
“总念叨?”江屿问,“念叨多久了?”
“一两年了吧,记不清了。”林芳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手有点乱,“一开始以为她糊涂,后来问了医生,医生说阿尔茨海默病人常有这种重复性的呓语,让我们别纠正,顺着她就行。”
江屿没接话。他放下果盘,蹲到老太太面前,放缓了声音:
“阿姨,您说的镜子,是在哪儿看见的?”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望着他,又像是望着他身后很远的地方。
“在地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好多镜子……中间有张椅子……”
“什么椅子?”
“白椅子……绑带的那种。”她的手指在毛毯上无意识地抠着,“有个男人……对着镜子说话……”
“他说什么?”江屿几乎屏住了呼吸。
“说……‘再改一次就好’……”
“江教授!”林芳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一把扶住母亲的肩膀,“我妈是老年痴呆,您别当真!她这病说什么的都有,上礼拜还说家里进了老虎呢!”
老太太被女儿的动静惊了一下,缩了缩,闭上了嘴。再问,就只是摇头,说冷,要回屋。
四、告辞
江屿没有当场追问。
追问一个被反复干预过的老人,除了惊吓她,没有任何用处。他起身告辞,林芳送他到楼道口,一路都在道歉。
“对不起,我妈那样……让您看笑话了。”
“没有。”江屿说,“您母亲当了半辈子护士,是值得尊敬的人。她的病该好好看,但别去那家城西的门诊了。换个正规大医院,挂个专家号。”
“您是说那家门诊……”林芳的脸上闪过一丝慌,“有问题?”
“我什么都没说。”江屿看着她,“但您记住,这几天要是有陌生人联系您,问您母亲以前的同事、以前工作的事——别聊,直接打我这个电话。”
他递了张名片过去。林芳捏着名片,指尖有点抖。
“江教授,”她在楼道口叫住他,声音发虚,“敏姐的案子……是不是牵扯到我妈以前那个疗养院了?”
江屿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不在一个“回访对象”该问的范围里。
“目前只是例行的信息核实。”他说完这句,就下了楼。
五、活档案
车停在小区外。小鹿坐在副驾上,一路记笔记,见他上车,笔停了。
“怎么样?”
“先说结果。”江屿发动车子,没急着开,“林芳身上,我什么破绽都没看出来。她愧疚是真的,憔悴是真的,对周敏的感情也是真的。一个为挚友之死哭到看心理医生的人,你告诉我,她是被组织‘加固’过的‘甲-四十八’?”
“那橘灯屋那条记录是假的?”
“记录是真的,但‘加固’未必是我们想的那种。”江屿的车汇进车流,“她母亲的话,你听清了吗?”
“地下室,镜子,椅子,‘再改一次就好’。”小鹿把记的念了一遍,“我录音了。”
“她不是痴呆。”
小鹿愣了:“什么?”
“林芳的母亲。”江屿盯着前面的路,“阿尔茨海默是退化性的病,记忆是一块一块丢的,丢的都是近的事。可她呢?我刚才在楼下问过林芳,老太太近两年的事丢得厉害,几十年前当护士的事、林芳小时候的事,反倒东一块西一块都还在。你见过哪个痴呆病人,专丢新记忆、留着旧记忆的?”
小鹿的笔记本合上了,她慢慢反应过来:“不是病……是干预。”
“对。”江屿的声音沉下去,“她说的‘地下室、镜子、再改一次就好’,那是海棠疗养院的地下层。她不是记性差了,她是被人反复‘加固’,一遍一遍地洗,把能作证的部分磨掉,磨不干净的部分,就成了呓语。真话和病话搅在一起,谁都当不得真,她自己也说不成句。这是最稳妥的灭口,不用刀。”
车里安静了一段路。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所以那家城西的记忆门诊……”小鹿说,“是收尾的地方。定期‘复查’,定期再磨一遍。”
“这也解释了林芳为什么是‘备份位’。”江屿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母女俩,一个被当人质,一个被当活档案。母亲在疗养院干了十年,地下室里那面镜子和那句‘再改一次就好’,她都看见过、听见过。组织不敢杀她,一个老护士死得不明不白,她女儿会刨根问底。留着,控制着,最安全。而林芳自己呢,什么坏事都没做,什么内情都不知道,她只是被攥在手里的一根绳子,一头拴着她妈,一头随时可以拴别人。当年介绍周敏去静心堂,多半就是顺着这根绳子被人牵过去的。”
“牵她的手,”小鹿轻声说,“是徐砚之?”
江屿没立刻答。他想起楼道口林芳那句追问,“是不是牵扯到我妈以前那个疗养院了”。
那句话一直在他耳朵里转。一个被加固过的人,不该有这种直觉。除非,加固留了缝。
“是。”他终于说,“徐砚之要‘处理’的,从来不是她们母女中的哪一个,是她们俩加起来知道的事。母亲的镜子,女儿牵的线,拼在一起,就是地下层那间屋子的全貌。”
红灯,车停下来。江屿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明天,”他说,“把‘清源堂记忆门诊’的注册信息、出资方、坐诊医生,全查一遍。查到底层那个名字为止。”
> 本章钩子:林芳浑然不觉自己是“甲-四十八”;母亲郑护士的“痴呆呓语”实为海棠地下层被反复“加固”的痕迹——母女俩一个被当人质、一个被当活档案,她们加起来知道的事,才是徐砚之要灭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