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郑护士家出来后的第三天,江屿又一次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开门的还是林芳,只是脸色比上次更差,眼下挂着两团青黑,一看就知道这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又来了?”她把着门框,声音里带着倦意,“我妈这两天总念叨那天的徐医生,夜里起来三回,我陪着她,基本没合眼。”
“我今天不找郑阿姨。”江屿说得很直接,“找你。十分钟,就一个问题,问完我就走。”
林芳回头往里屋看了一眼,确认里面没动静,才侧身让开路:“进来吧,小声点,她刚睡着。”
客厅还是原来的样子,茶几上的降压药换成了一排药瓶。林芳没有倒水,抱着胳膊站在沙发前面,开门见山地问:“想问什么?”
“周敏去静心堂,是你介绍的,这一点卷宗里写得很清楚。”江屿也没有绕弯子,“我想知道的是,静心堂这三个字,你最早是从哪儿听来的?”
林芳几乎没有犹豫:“我妈说的。她说她认识一个静心堂的调理师,推拿加艾灸,对失眠特别好。敏姐那阵子整宿整宿睡不着,安眠药都压不住,我一听就动了心,第二天就带敏姐去了。”
“你妈的原话,还记得多少?”
“记得,那句话我忘不掉。”林芳闭上眼睛回想,“她说,芳芳,城南那个静心堂,有个姓宋的调理师,手艺好,带小敏去试试。连宋师傅姓什么都点了出来。我当时还挺纳闷,我妈那阵子连我的名字都会叫错,怎么会把一个调理师的姓记得这么牢。”
江屿往前坐了半寸,身体微微前倾:“那你再想想,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林芳张口就要回答,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了。
她的手指在胳膊上慢慢收紧,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她……”她努力回忆着,“那年她刚出院。脑梗,前后住了四十多天。出院回来人还是恍惚的,白天坐在窗前能坐一下午,我叫她三声她才应一声。就是在那种状态下,跟我说了那句话。”
“一个连女儿名字都叫错的人,清楚说出了店名、地址方位、调理师的姓。”江屿把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句地往下压,“林芳,你再回想一件事,说完那句话之后,你妈还提过静心堂吗?”
林芳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好几下,没能发出声音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开口:“没有,一次都没有。我带敏姐去过一回,回来还特意跟她讲,说宋师傅的手法真不错。她就‘嗯’了一声,跟没听见一样。我当时以为她是不关心这件事,现在想想,她可能是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小鹿在旁边已经翻开了记录本,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这个细节,警方的卷宗里没有出现过,没有人顺着林芳这条线往源头查过。
“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江屿接着说,“静心堂那个宋师傅,做的从来不是推拿。周敏在那儿被种了忆,这不是怀疑,是已经确认的事实。种忆这种手法,要摸清对象的作息、家庭、心结,才能精准下手。周敏是谁送进静心堂的第一环?是你。而你为什么会送她去?因为你妈出院之后的那一句话。”
林芳的手开始发抖,她想扶住沙发的靠背,扶了两下才勉强扶稳。
“你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劈开了,“我介绍敏姐去那个地方,不是因为我傻,不是因为我不长脑子,是因为有人在我妈的脑子里塞了一句话?塞进去,让她出院之后,原封不动地说给我听?”
“对,就是这个意思。”江屿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避,“你不是帮凶,你是棋子。你妈也不是推荐人,她是传声筒。真正的棋手藏在你们母女身后,借两张嘴,一环递一环,把周敏送进了种忆室。这样做的好处很明显,整条链条上查不到他的名字,顺着线查到底,只会查出一个糊涂的老太太随口说的一句话,查不出任何人。”
林芳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她没有嚎啕大哭,就那么坐着,眼泪一条一条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洇开一片深色。小鹿抽了纸巾递过去,她摆摆手拒绝了。
“敏姐出事以后,我想过不下一百次。”她盯着茶几上那排药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要不是我多那个嘴,要不是我随口一推荐,她就不会变成那样。我陪她家属签的字,我在病房外面站了一整夜,不敢进去看她。这三年,我天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是不是我害了她。现在你告诉我,我连‘做错’都算不上,我只是被人拿绳子牵着走了一圈。”
里屋的房门这时候响了一声,三个人齐齐闭上了嘴。
门开了一条缝,郑护士披着外衣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一边翘着:“芳芳,你们在说我吗?”
“没有,妈。”林芳抹了一把脸,声音立刻稳住了,“在说敏姐的病,我向江先生打听治疗方法呢。”
老人应了一声,扶着墙慢慢走出来,走到沙发边上,忽然弯下腰,凑近女儿的脸仔细看了看:“你哭了。”
“没有,真没哭。”
“骗人。”老人慢慢坐下,伸手握住女儿的手,“你眼睛肿着呢。妈虽然糊涂,可这个妈看得见。”
林芳的手被母亲攥着,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过了半晌,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她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把头靠在老人肩上,什么话也没说。老人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是林芳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
小鹿低着头,笔尖在本子上慢慢记着什么,写得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林芳直起身来。眼睛还是红的,人却奇异地静了下来,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放下了。她起身进了里屋,柜门开合的声音断断续续响了很久。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个铁盒,是老式的饼干盒,红漆掉得差不多了,边角全是一层锈。
“江教授。”她把铁盒放在茶几上,“这是我妈病重之前偷偷藏起来的。她跟我说过,等她糊涂了,再把这个拿出来。前年她确诊的时候,我自己把它找了出来。里面的东西我看过一遍,看不懂,想拿给人看,又一直不敢。”
“为什么不敢?”江屿问。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更不知道谁在盯着我。”林芳咬了一下嘴唇,“敏姐出事之后,我总觉得有人知道我手里攥着东西。我家的门锁换过一次,锁本身没坏,就是有天早上钥匙插进去转不动了,锁芯的手感不对。请锁匠上门看,锁匠看了一圈说,锁被人撬过,手法很干净,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
这话要是让老陈听见,他能当场跳起来。江屿没有接这个话茬,直接打开了铁盒。
盒子里垫着一块旧手绢,中间放着一卷胶卷,一百三十五毫米的规格,铁壳已经发黄,壳上的标签是钢笔手写的,字迹清瘦,微微向右倾斜,写着七个字:海棠·地下·第三年。
小鹿凑过来看的动作停在了半空。江屿捏着那卷胶卷,指尖竟有些发烫。他没有立刻说话,把铁盒整个检查了一遍,又在盒底摸到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来,上面还是那一笔钢笔字,只有孤零零的一行:
“洗出来之前,别信任何照片。”
“这是我妈的字吗?”林芳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即摇头,“不是。我妈的字我认得,比我这个还潦草。这是男人的字。”
江屿和林芳不约而同地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靠在沙发角落里,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虚握着女儿刚才塞给她的一块糖。
“你妈在海棠工作那些年,接触过能进地下层的人。”江屿把胶卷轻轻放回铁盒,“徐砚之已经确定是一个。写这行字的,可能是他,也可能是另外一个人。胶卷没冲洗,标签上写着‘地下·第三年’,按这个逻辑推,既然有第三年,就可能有第五年、第十年。这不是一卷胶卷,这可能是一批按年份留存的东西里的其中一卷。”
“她什么时候藏的?她自己连藏过什么都不记得了吧。”林芳问。
“对,她记不得了。”江屿看着睡着的老人,“所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留了什么。这也恰好解释了为什么这三年没有人来动她,盯你们的那伙人,同样不知道这个盒子的存在。藏东西的人,把钥匙也一起藏丢了。”
林芳伸手摸了摸铁盒的锈边,声音放得很轻:“我妈没有痴呆,是不是?她只是把该记住的东西,全都锁进了这个铁盒里。以前我一直以为她糊涂了,什么都留不住了,一天天看着她像沙子一样往下漏。现在想想,她把最要命的那部分,留住了。”
“胶卷得找个地方冲洗。”小鹿合上本子,抬头说,“普通照相馆肯定不行,这种老胶卷,药水和工艺都跟现在的不一样,还得防着内容被人看到。”
“交给我来办。”江屿合上铁盒的盖子,“冲洗出来之前,谁都不看,包括老陈。纸条上那句话我信,在结果出来之前,眼见都未必为实。”
林芳点头,把铁盒往江屿手边推。推到一半,她又拉了回来,重新掀开盒盖,最后看了一眼那行钢笔字。合上盖子的时候,她的手在锈迹上多停留了两三秒,像是在完成某种告别。
“江教授。”她抬起头说,“洗出来以后,第一个给我看。哪怕里面有我妈做过的什么事,也先给我看。她替别人递了一句话,害了敏姐,这我认。可我必须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我得替她扛着。”
“行,答应你。”江屿把铁盒装进包里,拉链一直拉到头。
里屋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老人又醒了,迷迷糊糊地问:“芳芳,糖呢?我刚才拿的那块糖呢?”
林芳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糖,塞回母亲的手心,扶着她往卧室走。走到门口,老人忽然回过头,看向茶几上空出来的那个位置,盯了两秒。
“盒子呢?”她问。
林芳扶着门框的手顿了一下。
“妈,什么盒子?”
“就是……就是那个红的。”老人眨了眨眼,自己先糊涂了,“红的什么来着……算了,想不起来。”她摆摆手,换了话题,“芳芳,明天妈想吃小米粥。”
“好,不放糖。”
“放糖。”老人拉长了调子,“你小时候才不能吃糖,妈又不能。”她攥着那块糖,被女儿扶着进了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