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布会开在周四上午九点,市公安局一楼的多功能厅。罗守成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一个人坐在第一排,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等着老师念成绩的学生。
老陈在台上念结案通报的时候,罗守成从始至终没有动过。念到“罗守成涉嫌故意伤害一案,证据系伪造,依法撤销指控,恢复名誉”这一句,老人的肩膀才塌下来一点,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念完通报,家属和当事人上台合影。罗守成走下来的时候绕了一圈,径直走到站在侧幕的江屿面前,伸出双手,把江屿的右手整个包进去。
“江教授。”他嘴张了几次,话没接上来,手上一直加着劲,“我媳妇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守成,你冤,可这冤没人能替你洗。我忍了七年,我以为我得带着这个进棺材。”
“是马三的口供替您洗的,不是我。”江屿说。
“口供得有人肯听。”老人摇头,“七年里,我跟人说过一百回不是我的手,头三回有人听,后来就没人听了。人一认定你是什么,你越喊,越像。”
江屿没再推辞,扶着老人的胳膊把他送出门。上车前,罗守成从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煮鸡蛋,硬塞过来:“自家煮的。江教授别嫌弃,我没别的东西了。”
鸡蛋还是温的。江屿提着塑料袋往回走,小鹿在后面小声说:“老师,这案子的量刑,我昨晚对着法条捋了一遍。马三故意杀人既遂,铁的;马洪雇凶加伪造证据,数罪并罚,够他后半辈子在里面过;孙曼是帮助犯,但她那条线牵出来的资金流,够专案组再挖三个月。”
“检察院的事,不归我们操心。”江屿说,“我们操心的是定性。方桂兰案、郑伯案,卷宗里最后写的那八个字,你注意没有?”
“记忆定向替换。”
“这八个字,五年前没人敢写进刑事案卷。”江屿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写进去,就意味着承认,我们的证据体系里,最硬的一块砖,人亲眼所见、亲口所述——是可以被造出来的。这一步迈出去,回头不了了。”
小鹿哦了一声,走了几步又问:“那周敏的案子呢?也并进去了,可她那部分……种忆的人还没归案。”
“所以没结。”江屿说,“收束不等于结案。收的是我们看见的,埋的是我们还没看见的。”
这话当晚就应验了。
晚上十点二十,江屿刚回到办公室,电话响了,是技术组的小方。这位三十出头的痕检工程师平时说话四平八稳,汇报现场都是一句一顿的,这回声音却抖得不成样。
“江教授,胶卷洗出来了。全部洗出来了,一共二十七张,底片完好率大概九成。是海棠疗养院地下层的照片。”
“你慢慢说,都有什么。”
“一格一格的,像巡检记录。有实验室,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的仪器,有几台我没认出来;有档案柜,一排一排的铁皮柜,柜门上贴着编号;还有一面墙的药瓶架,每一瓶都贴着打印的编号标签,密密麻麻,得有几百瓶。”小方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是最后一张。是张合影,十几个人的,都穿着白大褂,站在一面大镜子前面合影。镜子就是您之前说的那种,一整面墙。”
“合影上的人,脸能认吗?”
“底片是十几年前的老胶卷,颗粒粗,人脸大部分糊了。但有一个位置我印象特别深,站在队伍最边上那个人,个子不高,背微微有点驼,这个身形特征跟您要找的那个人对得上。我正在做放大修复,二十分钟后出图。”
江屿挂了电话,给老陈拨过去。老陈那头正开着专案组的会,压着嗓子说:“胶卷的事我知道了,小方刚才在组里报过一嘴。你现在过来,人都在。”
半小时后,专案组那面案情板上,钉上了那张修复出来的合影。
十几个人,白大褂,一字排开。人脸确实糊,像隔着一层水汽。但最边上那个人,胸前挂着工牌,工牌在修复图上只有指甲盖大,小方把它单独放大、增强、再放大,一圈人围着屏幕看。
“姓氏拼音首字母,两个字母。”小方指着屏幕,“X、U。再往后的字母彻底糊死了,没法恢复。”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老陈先开口,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又塞了回去:“徐。名单我下午刚调完,海棠疗养院那十年,人事档案里姓徐的医务技术人员一共三个,两个女的,一个男的,男的那位,叫徐砚之,心理科,2009年入职,2013年离职,档案里附的照片就一张一寸的,糊,但身形对得上,不高,档案体检表上写着一米六七,长期伏案,颈椎曲度变直,这种人站直了也显驼。”
“那他背后这十几个人呢。”小鹿指着合影中间的几个影子,“照片在,人也在。总不能全都查无此人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老陈抱起胳膊,“合影说明徐砚之不是单干的,他背后有一整个团队,一间实验室,几百瓶编号药,十年的档案。可这十几个人的脸,我们一个都还认不出来。徐砚之自己倒是留了一手,站得离镜子最近的那个人,脸最糊,怪了。”
“不怪。”江屿盯着那张合影,“站位是挑过的。镜子前头的人,脸对着镜头,镜子里还映着另一张脸,一张照片里两个影像叠在一起,修复算法处理这种双重曝光最头疼。他们知道有人会洗出这卷胶卷,也知道洗出来的人会先找脸。”
老陈看了他一眼:“你是说,拍照的人,跟藏胶卷的人,不是一拨的?”
“至少不是完全一拨。”江屿说,“藏胶卷的是郑护士,她在保护证据;拍照留影的这批人,在留档。而徐砚之,在防着档案流出去。同一卷胶卷里,三种心思。”
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进来的是值班民警,说证人保护那边的车到了,林芳母女今晚转点,临走前林芳要求见江屿一面,就十分钟。
楼下,证人保护的商务车停在院子里,郑护士已经坐进了后排,隔着车窗朝这边看。林芳站在车门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
“江教授,我们要走了。”她把布包递过来,“上车前,有样东西得给您。”
江屿接过来,打开,是一册复印件,装订得整整齐齐。
“敏姐的日记。”林芳的声音有点哑,“她出事前一个月,把这个寄存在我那儿。她当时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芳芳,这个放你那儿。我要是出了什么事,就把日记给查案的人。’”
“三年了你没交。”江屿说。这不是问句。
“我怕。”林芳低下头,“敏姐出事以后,我家锁被人撬过。我怕交出去,下一个出事的是我,或者是我妈。我知道这不对,敏姐把命都搭进去了,我连一册日记都护不住。”她抬起头,眼睛红着,人却站得很直,“现在我妈把胶卷都翻出来了,我还护着一册日记干什么。您拿去吧,全的,一页没少。”
“三年不算晚。”江屿把布包收好,“今天交出来,比三年前交出来,多救了一个罗守成,也多救了你妈。你护着的不是纸,是活到今天的自己。”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林芳抹了把脸,拉开车门,又回头说了一句:“洗出来的照片,要是看到我妈……她要是在合影里,您也照实告诉我。别替我筛。”
“答应你。”
车开出院子,后车窗里,郑护士朝这边挥了挥手,动作很慢。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半夜。江屿泡了杯浓茶,把那册日记摊在桌上。复印件的封皮卷了边,能看出来原件被翻过很多遍。他从头翻起,前面的内容小鹿早整理过,失眠、黑雨衣男人、深夜敲门声,都进过案卷。他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倒数第三页,周敏的字迹已经开始歪斜:“那个穿黑雨衣的男人又出现了。这次他没有站在楼下,他就站在我梦里。我知道他在我梦里。这是不对的。”
倒数第二页,只有两行:“我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睡着的梦,哪些是别人放进去的。他们说我要静养。静养。静养。”
最后一页,是空的。
江屿把册子倒过来抖了抖,一片东西从册脊的夹缝里滑出来,飘在桌面上。
是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压得平整,叶脉都已经发脆。
他把它凑到台灯下。叶面上有一行字,笔迹极细,细得像是用针尖蘸着墨写的:“别信你看到的。眼睛会骗人,记忆也会。找那个‘不会忘的人’。”
前半句那手歪斜的字,是周敏的。江屿把它跟日记里的字迹对着看了两遍,可以确认。可后半句,“找那个不会忘的人”那七个字,笔压更稳,收笔的角度不一样,是另一只手,在周敏之后添上去的。
有人看过这片叶子。有人读完了她的遗言,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江屿捏着叶柄,在椅子里坐了很久。窗外月光落在案情板上,那张合影里的十几个人,隔着玻璃柜的反光,一排模糊的白影。
“不会忘的人。”他把这五个字低声念了一遍。
周敏被种了忆,忘了自己该记得的;郑护士被加固了记忆,记得了不该记得的;罗守成被指认了,替一张不是他的脸坐了七年。这一整卷案子翻过来翻过去,讲的都是一件事:看见的会骗人,记下的会作假。
可一个“不会忘的人”,是不会被换脸、不会被种忆、不会忘掉自己的人。周敏到死都在找这么一个人,或者,在给这么一个人留话。
江屿拉开抽屉,取出证物袋,把银杏叶小心地装进去,封口,贴标签。笔尖在标签上顿了顿,他写下两行:
“周敏遗物,附他人笔迹,待鉴定。”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伸手关了台灯。桌角那袋证物旁边,还搁着罗守成塞给他的两个煮鸡蛋,这会儿已经凉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