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五天,郑岚来做了一次全面评估。心电、脑电、情绪量表,前后做了四十分钟,结论写在单子上:轻量引导可行,深度还原不行,全程必须有监护。
“她现在的状态很特殊。”郑岚在走廊上跟江屿交代,“割腕的人,七十二小时内的自杀风险反而低,那股劲泄了。可她不一样,她不是因为绝望割的腕,是被一段‘美好的东西’推着割的。这种最麻烦,转天那股劲要是再上来,她还会有第二次。做引导可以,但你在里面挖到的东西,出来的每一句,都得我先筛一遍再让她家属听。”
“明白。”江屿说,“引导地点就在病房,她熟悉,人少。她的养父母昨天到了,在楼下陪护,随时能上来。”
引导安排在下午三点,探视间隙,病房只留了郑岚、小鹿和一名护工。窗帘拉了一半,陶然半靠在床头,左手腕的纱布换成了薄薄的一层。
“陶小姐,跟上次一样,说什么都行,想停就停,说一个停字就结束。”江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今天不去疗养院,也不去医院,就回你‘想起’的那个院子。”
陶然点头。她闭上眼,没过几秒,脸上的线条就松了下来,嘴角慢慢翘起。
“院子里是下午。”她说,“太阳照进来一半,墙根是凉的。外婆在灶间,糖水咕嘟咕嘟地响。妈妈坐在竹床边上,手里是那把蒲扇,一下,一下。”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江屿看着她,注意到一件事:陶然脸上挂着孩子似的笑,可她搭在被子上的右手没有停,手指揪着床单一角,揪起来,攥紧,松开,再揪。指节都是白的。
“风的声音。”陶然轻声说,“我记得风的声音。”
江屿没有点破那只手。他顺着院子往下走,一句话一句话地铺:“外婆煮好糖水,是端给你,还是你自己去灶间拿?”
“我去拿。外婆说,小心烫,先吹三口。”陶然的笑深了一点,“我踮着脚够灶台,外婆就在后面扶着我的腰。”
“喝完糖水呢?”
“喝完糖水,天快黑了,外婆坐到门槛上,唱歌。”
“唱的什么?”
“就那首。”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指法在床单上按出那支调子,按了几小节。
“唱到最后一句,外婆摸摸你的头。”江屿把语速放得更缓,一个字一个字地落,“然后,她带你去了树根底下,对不对?”
陶然脸上的笑停在原地。
“对。”她说,“牵着我的手。桂花树底下,土是松的,外婆用一把小铲子,挖了个坑。”
“挖完坑,埋了什么?”
“埋了一个……铁盒子。”她的声音慢下来,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走,“饼干盒那种的,绿的漆。外婆说,里面是妈妈的东西。等春天到了,挖出来,给然然。”
“铁盒子是外婆埋的,还是你埋的?”
“是我埋的。”她答得很快,快得像抢,“外婆扶着我的手,把盒子放进去的,我埋的土。外婆说,得然然自己埋,春天才挖得出来。”
“然后呢?春天到了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护工在窗边停下了手里的活。
“春天……”陶然的呼吸开始变,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明显,“春天到了。我记不清了。我好像挖过,我记得挖的时候指甲里有泥,我拿小铲子,铲了两下,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又好像没挖过。”她猛地睁开眼,眼睛里是一层水汽,“院子里没有那个坑了。土是平的,长了草。我蹲在那儿找,找树根底下,没有坑。江教授,外婆不是说春天挖吗?春天怎么没有了?”
郑岚抬手在监护仪上看了一眼,又看向江屿。江屿放缓了节奏,声音压平:“没事,我们不找了。回到门槛上,外婆还在唱歌,你听见了。”
陶然的呼吸慢慢匀回来。她重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手指才停止揪床单,那块床单已经被揪出了一团皱。
“今天先到这儿。”江屿说,“睡一觉,那院子还在,跑不了。”
陶然被护工扶着躺下,躺下前她拉住江屿的袖口,声音很低:“江教授,外婆没有骗我,对吧?”
“先睡。”
病房门带上,三个人到了楼下的小会议室。小鹿把记录摊开在桌上,还没说话,江屿先开了口。
“你们刚才都看见了。同一个坑,两段记忆。一段里她挖过,指甲里有泥,具体到用小铲子铲了两下;另一段里坑不存在,土是平的,长着草。两段叠在一起,还互相矛盾。”
“是编瞎话编穿帮了?”小鹿问,“编出来的东西不就是这样,越问漏洞越多。”
“不是。”江屿摇头,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两层,“你把假记忆想成一张纸。人编的谎、还有周敏案里那种‘种’进去的恐惧,那都是贴上去的纸,问得深了,纸后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窟窿。可陶然这个不是窟窿。她说‘挖过’的那一段,指甲里有泥,两铲子,那个手感是有东西托着的。她说‘没挖过’的那一段,土是平的、长了草,也是实的。这不是纸破了露窟窿,这是两张底片贴在了一起,一张盖着一张,问深了,两张一起显影,所以互相打架。”
他把笔顿在纸上。
“假记忆是空的。她的假童年,大部分也是空的——桂花、蒲扇、糖水,往深里问,细节会越来越稀。可树根底下那个铁盒子,是实心的。有人认真‘埋’了东西进去。埋一段真的记忆,得给它挖个坑,得有土盖着。盖它的这层土,就是整个甜蜜的童年。院子越甜、越完整,土越厚,底下那段东西藏得越严实。”
郑岚接过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你是说,有人把一段真记忆,伪装成了一段童年?”
“不止是伪装。”江屿说,“是给那段真记忆,盖了一整个童年的壳。周敏案是‘种’,往人脑子里种恐惧;韩斌案是‘盖’,拿一段假的盖住一段真的;郑伯案、方桂兰案是‘换’,把记忆里的人脸定向替换。这回是第四种——我暂时叫它‘封存’。像把一件东西装进罐子,埋进地底,再在地面上盖一座花园。谁会怀疑一座开满桂花的院子底下埋着东西?”
“那两个月的‘浮上来’呢?”小鹿问,“她两个月前才开始‘想起’这段童年。封得好好的,怎么自己裂了?”
“两种可能。”江屿在纸上写了个“裂”字,“一种是自然裂。封存的手法再好,壳和芯终究不是一块料,时间长了,缝会开。演奏会的压力、那首《外婆的院子》的反复排练,等于天天在那个院子边上走,走得多了,把缝踩大了。另一种——”
他停了一下,笔在纸上圈了一个圈。
“另一种是有人撬。‘安宁心理室’七次疏导,那位建议曲目的‘老先生’,四十分钟聊天。如果封存是十年前做的,做的人最清楚埋在哪儿、怎么开。他这几个月一趟一趟地凑近,未必是在加固,也可能是在拆。”
“拆它干什么?”小鹿的声音低下去,“封着不是好好的吗?”
“问得好。我也不知道。”江屿合上本子,“但有一种可能你想过没有:罐子里封着的东西,可能本身就是证据。十年前需要藏起来,藏进了一个人最不可能被搜查的地方——一个孤儿的童年。现在这东西要出来了,要么是他们要取走它,要么是他们怕它出来。”
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是楼上的护工,探进头来:“江教授,307的陶老师醒了,说要见您。她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护工回想了一下:“她说,她想起来了,那个铁盒子不是绿的。她方才躺着,越想越不对。她说盒子是红的,掉漆的那种红。她让我问您一句——一个盒子,怎么会两种颜色。”
江屿和郑岚对视了一眼。
“绿的是埋进去的那个,红的是……”小鹿脱口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江屿已经站起身往门口走:“红的那一个,郑护士家里刚交出来一个。海棠·地下·第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