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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十年后的琴声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651字 2026-09-24 20:26:10

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江屿让小鹿把陶然的家庭背景从头到尾挖一遍。

“挖到什么程度?”小鹿抱着笔记本问。

“三代。父亲那边、母亲那边,工作单位、社会关系、死亡时间和死因,一样都别漏。她妈死得早,从她妈这条线挖。”

小鹿挖了一整天。晚上八点,她把一沓打印纸拍在江屿桌上,第一页就圈了一个红圈。

“老师,您看这个。陶然的母亲叫吴秀兰,生前的单位是康宁集团驻海城办事处,做会计。地址我核对了三遍,就是城东那栋写字楼。”

江屿接过来,手指在地址那一行停住了。就是那栋楼。他第一次发现康宁的人半夜进医院档案室偷病历,就是那栋写字楼的侧门。

“又是康宁。”江屿把纸放下,“陶然是康宁旧会计的女儿,我到今天才知道。这层关系埋得够深。”

“不止埋得深。”小鹿翻到第三页,“我顺着吴秀兰往下查,查到她的死亡记录。十年前,她在职期间‘突发心梗’,抢救无效去世,那年她四十岁。我托人调到了当年的工伤认定材料,里面有一份家属领取抚恤金的签收单,数额比正常标准高出一大截,旁边附了一份保密协议,家属签了字。”

老陈下午过来的时候,把这份材料要过去看了一遍,看完靠在椅背上不说话,手指在桌沿上敲。

“一个会计,四十岁,心梗。”他敲了几下,“我干了二十多年刑警,见过的‘猝死’多了。查案的人有个毛病,看见家属拿大钱签保密协议,脑子里就自动响警报。正常单位员工过劳死,走工伤流程就完了,签什么保密协议?保什么密?她一个记账的,能有什么密可保?”

“有。”小鹿把最后一页递过去,“档案备注栏里有这么一句,就一行字,‘吴某工作期间接触核心财务数据’。这是内部留的,跟着工伤材料一起归的档。”

老陈接过来看完,把纸拍回桌上:“这就更有意思了。财务数据前面加‘核心’俩字,说明这数据不是普通的账。一个基层办事处的会计,能接触到的‘核心财务数据’,还值得公司在她死后花钱封家属的嘴。”

“她死前最后半年,肯定发生了什么。”江屿说,“光看档案看不出来,得找活人。”

吴秀兰的旧同事,小鹿找了两天才找到一个愿意说话的。宋姨,五十五岁,当年和吴秀兰一个办公室坐对面,现在在城北一家超市做理货员。约在她家楼下的小饭馆,下午客人少,两杯茶,聊了一个多小时。

宋姨一开始不太愿意碰这块。她搓着手说都过去十年了,提它干什么。江屿没催,先问的闲话,问她现在工作累不累,儿女怎么样。聊到第十分钟,宋姨自己把话头拐了回去。

“秀兰姐那个人啊,”她叹气,“账做得干净,人也干净,就是太较真。她那个较真劲儿,搁单位里是要吃亏的。你不知道,她走之前那半年,整个人都变了。”

“怎么变的?”

“瘦。肉眼看得见地瘦。开会走神,算错数,她干了十几年会计,从来不出错的。有回中午在食堂,她扒两口饭就放下筷子,坐那儿盯着窗户看。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睡不好。”宋姨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我后来才反应过来,她那不是睡不好,她是吓的。人吓着了,白天就那个样子。”

“她跟您说过原因吗?”

“说过一回。就一回。”宋姨的声音低下来,往门口看了一眼,饭馆里确实没人,“那天科里聚餐,她喝多了。回家的路上她扶着我,走着走着突然站住,跟我说,妹子,我在账上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我问她什么东西,她就说了一句,那些‘咨询费’,根本不是咨询费。”

“咨询费?”江屿追问,“哪个科目下的,她说了吗?”

“没说。我问她,什么咨询费,多少钱,她就把嘴闭上了,摆手,说别问了,问多了对你不好。我那时候真不敢问了。”宋姨的眼圈红了,从兜里摸纸巾,“过了一个礼拜我忍不住又提了一回,她跟我说,妹子,我跟你说过那些话吗?我说说过啊。她说,那是我喝多了胡说的,你忘了它。她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像喝多的人。她是在求我。”

江屿在本子上记下四个字:咨询费。然后问:“她出事前,有没有跟您提过工作上的事?比如谁找过她,或者她要调岗、要辞职?”

“提过一句,没头没尾的。”宋姨擦了擦眼睛,“出事前大概一个月吧,她跟我说,要是哪天我不在了,然然你帮我照看着点。我当时骂她,大过年的说什么胡话。她笑笑,没接话。谁知道……”

宋姨说不下去了,捧着茶杯坐了一会儿。江屿没催,等她自己缓。

缓过来之后,宋姨忽然一拍大腿:“哎,我想起来一桩事,不知道跟你们有没有用。有回周末,秀兰姐带然然来公司加班,那孩子也就十来岁,上小学。小姑娘贪玩,在我们那层待不住,自己跑电梯玩,不知怎么跑到了档案室那一层。保安给送回来的,孩子吓得不轻。”

“吓得不轻?”江屿抬起头,“她看见了什么?”

“说是看见‘一个叔叔被人架着走’。就是俩人一边一个架着胳膊,那叔叔脚底下拖着,自己走不了道。孩子回来学给我们听,说那叔叔还回头看她的,她吓得躲在消防栓后面。”宋姨说,“秀兰姐当时脸唰地就白了。我记得清清楚楚,她一把把孩子搂过去,捂着孩子的眼睛,问保安那是谁。保安支支吾吾,说是喝多了的员工。大白天的,哪来的喝多?第二天,秀兰姐就请了长假,之后上班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直到出事。”

“那个‘叔叔’,后来呢?”

“不知道。没下文了。”宋姨摇头,“公司里没人提这事,我们也不敢提。那层楼本来就平时不让上,出了这事以后更没人去了。”

江屿合上本子,问:“宋姨,我再问最后一件。吴秀兰出事之后,然然是您照看的吗?”

“帮过几天忙。后来孩子外婆接走了,再后来外婆也没了,孩子进了福利院。”宋姨看着江屿,声音发颤,“江教授,我就想问一句。秀兰姐那个死,是不是……不是心梗?”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江屿说,“但我们正在查。您今天说的这些话,很重要。”

宋姨点点头,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硬塞给江屿:“替我给然然带去。她小时候来办公室,我就给她糖吃。那孩子每次都把糖纸抚平了收起来,攒了一抽屉,说长大了看。你跟她说,宋阿姨还记着她的糖纸呢。”

江屿送走宋姨,回到车里,小鹿已经把谈话记录敲进电脑。老陈在副驾上翻着打印的档案,半天憋出一句:“架着走的那个‘叔叔’。”

“对。”江屿把糖放进储物格,“一个会计,在账上看到假咨询费。一个十岁的孩子,在档案室那层看见一个被人架走的人。母女俩,一个看见了钱的去向,一个看见了人——看见之后不到半年,母亲心梗死了。”

“那孩子呢?”小鹿回过头,“孩子看见了,为什么没事?”

“她不是没事。”江屿说,“她的事晚了十年才发作。今天我们基本能确定时间线了:吴秀兰出事后,有人处理了这孩子。处理的方式不是弄死她——一个孤儿,弄死反而惹眼——是洗。把她看见的那个画面封起来,外面裹一层假童年。院子、桂花、外婆的童谣、树根下的铁盒子。一个在福利院里长大的孩子,谁会去查她脑子里有没有一段甜日子?”

老陈把档案纸卷起来,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就是说,杀吴秀兰的和给陶然封记忆的,是一伙人。那帮人在写字楼里架走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吴秀兰账上那些‘咨询费’的去处之一。人被架走了,账上不能留痕迹,会计看见了,也得处理掉。孩子是目击者,所以连孩子一起处理。”

“还有一层。”江屿发动车子,“郑护士那卷胶卷,标签写的是‘海棠·地下·第三年’。康宁、海棠、静心堂、橘灯屋,背后是同一家中介的壳。吴秀兰看到的‘咨询费’,流的就是这条线上的钱。陶然脑子里封着的,是这条线十年前的一块缺口。现在壳裂了,缺口正在漏。”

车开出去两条街,小鹿的手机响了。她接完,声音有点变调:“老师,医院打来的。护工说,陶然今晚非要下床,坐在病房的窗边弹琴——手腕上还缠着纱布,用的是右手,在空气里弹。护工拦不住,她说她‘想起那首童谣的完整调子了’。”

“完整调子?”

“对。她原来只记得最后一句的调。”小鹿看着手机屏幕,“她说,调子是十岁那年学会的。不是外婆教的,是在一栋楼里,等电梯的时候,旁边一个叔叔哼给她听的。她管那个叔叔要了糖。”

江屿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路边橱窗的灯一条一条扫过挡风玻璃。

“储物格里那把糖。”他说,“先别给。宋姨给的糖,我得先弄清楚,十年前陶然在电梯间碰见的那个‘叔叔’,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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