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那边的情况刚稳住两天,第二例就来了,来得一点铺垫都没有。
凌晨四点,海城图书馆古籍部管理员曹敏,在闭馆后的阅览室里用裁纸刀割了手腕。值夜的同事老周发现她的时候,她趴在借阅台上,刀就压在手边,血顺着台沿往下滴。老周一边掐她的人中一边打120,救护车来之前把她抬到了门口的长椅上。桌上留了一张从登记簿上撕下来的纸,背面写着两行字,字很工整,是长期做登记工作的人才写得出来的那种一笔一画。
凌晨五点,老陈把纸条的照片发到了江屿手机上,电话跟着就打了过来,声音哑着:“江教授,人抢救回来了,腕上两道口子,没伤到筋。您看那纸条的最后一句。”
江屿把照片放大。纸条上写着:“我昨天想起了我的童年。我妈妈在院子里种满向日葵,可我妈妈一辈子没种过花。我的人生是假的。”
“我的人生是假的。”江屿对着电话把这句念了一遍。
“跟陶然那句‘那不是我’,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老陈在那头说,“前后差了不到十天,一个钢琴教师,一个图书馆管理员,两个人互不相识,遗书却像商量好了。你要不要现在过来医院?”
“半小时到。”
上午七点,江屿在病房见到了曹敏。四十五岁,离异,独居,在图书馆古籍部干了二十年接收登记。她靠在床头,人不哭也不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护工说她从醒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问什么都是沉默。
江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提问,就那么陪她坐了两分钟,才轻声开了口:“曹姐,我叫江屿,是警察请来帮您理一理记忆的。您不用回答我什么,就是陪我聊聊那个院子。种向日葵的那个院子。”
曹敏的眼睛从天花板上慢慢挪下来,落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葵花比人高。”她说,声音很平,“我钻进葵花地里,抬头往上看,天是一小块一小块的。”
“您妈妈在院子里做什么?”
“她蹲在垄沟边上拔草。拔一会儿,直起腰,冲我笑。”曹敏的嘴角动了一下,“她围着一条蓝头巾。我妈这辈子没围过头巾,她下纱厂上班,戴的是白帽子。可那个院子里,她围着蓝头巾,蓝色的底,白色的碎花。”
“院子里除了葵花,还有什么?”
“有一口井。井台是石头的,边沿磨得发亮。”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像被冷水激着了。她伸手抓被子的动作快得护工都从窗边站了起来。
“怎么了?”江屿问。
“我不喜欢看井。”曹敏的声音变了,绷得很紧,“我怕井,从小就怕。我妈说我三岁那年差点掉进井里,从那以后,我看见井就绕着走,过井边都不回头看一眼。可那段记忆里,我天天趴在井边看水。天天趴在那儿,看水里的自己。”
她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江屿,眼睛里头一次有了神,那神是怕:“江教授,一个怕井怕了一辈子的人,怎么会记得自己天天趴在井边上?这不就是我写的那句话吗。我的人生是假的。”
江屿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没有露出来。他把声音放得更缓:“咱们先不趴井边了,回到葵花地里去。您妈妈拔完草,接着做什么?”
“做饭。灶间烧火,让我去抱柴。柴垛在……”她话说了一半,自己停住,苦笑了一下,“柴垛在井边上。您发现没有,江教授,这段记忆里所有的事,最后都绕到那口井上去。抱柴要路过井,打水要路过井,傍晚收了工,我妈坐的门槛,正对着井。绕来绕去,绕不开它。”
“发现了。”江屿说,“今天先到这儿,您歇着。改天我再来陪您聊。”
出了病房,小鹿和郑岚已经在走廊上等着。江屿把值班室的桌子借来,让小鹿当场做一张对比表,把陶然和曹敏两个人的假童年,一条一条摆开。
陶然那一套是:桂花树、蒲扇、糖水、灶间、门槛上的童谣、树根下的铁盒子、埋下去和挖出来的动作。曹敏这一套是:向日葵、蓝头巾、垄沟、灶间、柴垛、井台上的日常、趴在井边看倒影。
“元素全不一样。”小鹿一条一条对着,“一个南方的院子,一个北方的农家院,人物、植物、道具没有一样对得上。可是老师,您看结构。”她拿笔在两份材料上各画了一个圈,“都是三个部件。第一个,一个温暖到发甜的场景,甜到跟本人真实的成长环境完全相反。陶然三岁丧母七岁没了外婆,就给她造一个妈;曹敏是纱厂大院里长大的城里孩子,就给她造一个跟纱厂八竿子打不着的农家院。第二个,一件用来藏东西的道具,陶然是树根,曹敏是井。第三个,一段循环出现的东西,陶然是外婆翻来覆去唱的童谣,曹敏是天天趴井边这个动作。还有一点,两边的藏东西道具,都被日常生活反复强调,桂花的香味每一回都往树根那边飘,曹敏不管干什么都得路过那口井。”
“外壳是定制的,模具是同一套。”江屿接过她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框,框里分成三层,“最外层,量身定做的甜场景,原料取的是各人人生的缺口。中层,藏东西的容器。最里层,循环指令,一遍一遍地,把人往容器那儿带。”
老陈是从分局直接赶过来的,站在桌边把这张图从头看到尾,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这两个人脑子里装的,是同一条流水线上下来的东西。”
“对。”江屿说,“我原来猜这是第四种手法,给它起名叫封存,当时以为是个别人对个别目标下的手工活。现在第二例出来了,元素各不相同,结构却一模一样,连误差都小得可以忽略。老陈,手工活做不出这种一致性。定制外壳好理解,采个底,按人生缺口配原料,这门手艺谁都能学。真正难的是中层和里层的稳定性。不同的人,不同的场景,藏点的位置感,循环指令的植入深度,外壳跟里芯的贴合程度,全都能控制在同一个水准上。这背后得有一套流程,有培训,有作业标准,最好还得有质检。这不是一个徐砚之亲手做出来的活儿,这是一整条生产作业线。”
“生产。”老陈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咬了半天,没吐出下文。他掏出烟走到窗边,没有点,攥在手心里一圈一圈地转。“十年前,一帮人在地下层里对着镜子改人脑子,改一个算一个,那还是作坊。现在你看,人家早不是作坊了,人家是流水线。改谁的脑子跟下订单似的,要封一段什么进去,下个单,隔上十年,回头取货。”
“还有更麻烦的一层。”江屿说,“陶然的壳,两个月前开始裂;曹敏的,昨天裂。两个人差不多同一时间裂,用的还是同一种裂法,先想起甜的,再被这份甜逼上绝路。要么是这一批货到了保质期,要么,是有人在统一开封取货。”
“取货。”小鹿抬起头,“就像郑护士那盒胶卷,是有人存下的,等着人取。”
“郑护士那盒是她自己存的。”江屿说,“这两位脑子里的,是被别人存的。区别就在这儿。”
正说着,郑岚从病房里做完评估出来,手里拿着单子:“曹敏的情况我测完了。有个细节你们记一下。我让她给记忆里的人排年龄,她说记忆里的妈妈四十来岁。她妈妈今年六十九,人还健在,就住在城东。”
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下。曹敏的母亲还活着。
“活着的妈,装不进假院子,索性整个造一个假的。”老陈把没点的烟别回耳朵上,“连人带岁数一块儿造。这帮人,是真不把人当人。”
江屿坐回桌边,让小鹿接着往下挖曹敏的背景。这一挖,挖到了下午三点才算见底。
“曹敏在海城图书馆古籍部做了二十年的接收登记。十年前,也就是2013年,她经手过一批捐赠档案。”小鹿把从馆里调出来的登记单复印件铺在桌上,“那年康宁集团向市图书馆捐赠旧档案四十七箱,登记内容写的是‘企业沿革文献’。接收人和登记人那一栏,签的就是曹敏。从进馆验箱到登记上架,前后一个多月,全程都是她跟康宁那边的人对接。”
“捐赠的东西,一般不会有要命的内容。”老陈凑过来看单子,“四十七箱,全是公司史料?”
“登记单上是这么写的。可我查了后续,那批档案在馆里放了一年,第二年康宁来人,说其中有一批登记错了,要退回,拉走了九箱。退回那九箱的经手人,还是曹敏。”小鹿指着单子角落的一行小字,“您看这儿,写着‘退回九箱,内容更正’。更正什么,单子上没有。”
“一个摸过康宁九箱更正档案的人。”江屿把两份材料并排摆在一起,“一个是康宁旧会计的女儿。两个人,都在十年前碰过康宁的东西,一个碰的是账,一个碰的是档案。十年之后,两个人先后想起了不存在的童年,先后想死。”
老陈从桌边直起身,走到那面案情板前面,拿起笔,在陶然和曹敏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一道线,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写完退后一步看着:
封存载体·十年期·批量·与康宁旧档相关。
“照这个路子往下捋,不会只有这两个。”老陈说,“十年前碰过康宁那批东西的人,你把名单列出来,一个一个查。查出第三个,这个‘批量’就是铁打的了。”
“名单我今晚出。”小鹿应下来。她收拾材料的时候忽然想起一桩事,“老师,还有件事差点忘了。周敏那片银杏叶上的第二笔字,笔迹科今天出结果了。他们跟旧档案库里调出来的一份笔迹做了比对,结论是高度相似。那份笔迹的来源您猜是什么,就是2013年康宁捐赠档案里的一份签名簿,是被拉走的九箱里落下的一张登记底单。写字的人在签名簿上签过名,签到单位是康宁档案管理部,签名人那两个字,徐砚之。”
老陈手里的笔停在案情板上,悬着,半天没落下去。
“十年前给图书馆捐档案的,和往叶子上补字的,是同一个人。”他慢慢地说,“这么说,这个徐砚之,自己存的货,自己在往回收。那他现在开封这两位的脑子,也是在取他十年前存进去的东西。”
“树根底下的铁盒,井底下头的什么。”江屿把对比表折好,收进包里,“老陈,图书馆那批档案的完整经手人名单,跟陶然、曹敏两个案子放在一起交叉查。另外,曹敏那口井,我要安排一次引导。她说过,记忆里所有的事都绕到井上,井底下有水,水里有倒影。一个怕井的人,记忆里却天天趴在井边上看倒影,这个安排不是白给的。”
“倒影怎么了?”小鹿问。
“陶然的假童年里,立着一面没来由的大镜子,就立在院子正中间。海棠地下层那面镜子,一整面墙。”江屿拉上包的拉链,“曹敏的院子中央是一口井。两套外壳,中间都竖着一个能照出人影的东西。这个模具里,倒影是标配。我要弄清楚,为什么。”
当天晚上九点,小鹿的名单出了初稿。2013年前后经手过康宁捐赠档案的图书馆人员一共十一人,其中三人已退休,一人调离本市,还有一人七年前病故。她把名单一页一页钉在案情板边上,最后一个名字刚钉住,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拿着手机走到江屿办公室门口:“老师,图书馆值夜的老周打来的。他清理曹敏的阅览室工位,在她抽屉最底下翻出一样东西,用报纸包着,是四十几张糖纸,每一张都抚得平平整整。老周还说,曹敏昨天下午,就是出事前几个小时,问过他一句话。她问老周还记不记得,十年前来捐档案的那批人里头,有没有一个爱吃糖的。”
江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办公室角落的储物格里,还搁着宋姨托他带给陶然的那一把水果糖,两天了,一直没送出去。
“名单留下,我明天挨个见。”他说,“你回老陈一句话,把2013年那九箱退回档案的运输记录调出来,装车单、车牌、随车人,一样都别放过。另外,宋姨那把糖先封存,别给陶然了。现在有三个人跟糖有关,宋姨记得陶然攒糖纸,陶然记得电梯间的叔叔给过糖,曹敏的抽屉里躺着一沓抚平的糖纸。这三个‘糖’,我得先弄清楚是不是同一个发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