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拆封定在三天之后,第二天上午,老陈打来电话,让江屿去一趟分局。
推开老陈办公室的门,江屿差点没地方下脚。桌上、窗台上、铁皮柜顶上,堆的全是牛皮纸档案袋,粗略一数不下三十个。老陈本人就坐在这堆卷宗中间,面前摊着一张手写的表格,烟灰缸里已经塞了七八个烟头,屋里一股陈年纸页混着烟草的味道。
“先坐。”老陈起身把靠墙的一摞卷宗挪到地上,腾出一把椅子,“你上次说的那个特征,一段甜得不真实的假童年,再加上藏东西的道具,我照着这个筛的。近十年的自杀结案卷宗,海城加上周边三个区,总共一百四十一宗,我一份一份翻的。”
“筛出来几起。”江屿在椅子上坐下。
“七起。”老陈把那张表格推到他面前,“七起,全都对得上。死者生前都跟家里人反复念叨过一段特别好的童年,细节清楚得不像话,可家属拿真人真事一对质,根本对不上。七个里面有四个,家里都翻出过藏起来的东西,有的是一个小铁盒,有的是缝在旧棉袄夹层里的布包,还有一盒录音带。藏的位置也讲究,全都放在假童年里出现过的场景边上,一个埋在花盆底下,一个塞在老家柴房的砖缝里,还有一卷东西压在自家的桂花树根下面。”
江屿拿起表格,一行一行看下去。七个名字,七个日期,还有备注栏里家属的只言片语。
“时间分布呢。”
“集中得吓人。”老陈用笔帽点着表格最右边那一列,“十年前三起,九年前两起,八年前两起。之后整整九年,一起都没有,干净得像被人拿抹布擦过一遍。你说正常的自杀案能有这种分布?我不信。”
“死者的身份呢。”江屿接着问。
老陈没有马上回答。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慢慢吐出来,在天花板底下散开。这个动作他做了足有五六秒钟,像是需要一个缓冲。
“这就是我今天非要叫你过来一趟的原因。”他说,“两个,是康宁系公司的离职会计。一个,是旧疗养院的水水电工,就是陶然记忆里那条淡绿色走廊的那家。一个,是给康宁做过装修的包工头,疗养院的地下室就是他带的队改造的。剩下三个,是这些人的家属,一个老婆,一个儿子,一个弟弟。七个死人,绕来绕去,全绕着康宁在海城的旧产业转。”
他顿了顿,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我干了二十多年刑警,巧合见得多了。七个互不相干的人,七起独立结案的自杀,全撞在同一家公司的旧产业上,这不叫巧合,这叫有人打扫卫生。”
江屿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表格放平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笔,在表格下方的空白处另写了两行字:陶然,母亲是康宁的会计;曹敏,经手过康宁的旧档案。
写完,他把这九个人并排摆在一起,盯着看了很久很久。
“陈队,你看这九个人,包括死了的七个和活着的两个,共同点到底是什么。”
“康宁。”老陈答得很快。
“不对,康宁只是表面那一层。”江屿摇了摇头,“你往深里看一层。康宁的会计,管账的,秘密藏在账里,他天天过手。疗养院的水电工,修管线的,墙里地下有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装修的包工头,砸墙开槽的,墙皮底下埋了什么,他亲手碰过。曹敏管档案,纸页里的东西她经手归档。陶然是沾了她母亲的光。这七个人,没有一个是康宁的核心,没有一个是亲手做那件事的人,全是外围,是恰好从旁边路过、撞见了秘密的人。”
老陈捏着烟的手停在了半空。
“知情者。”他慢慢吐出这三个字。
“知情者。”江屿把笔搁下,“组织不杀他们。你想,杀人会留痕,家属会闹,警察会立案追查,我今天坐在这儿翻的就是十年前的尾巴,对不对?可记忆不一样。把知情者的记忆封存起来,他们自己就忘了自己知道过什么。一个人连自己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怎么作证?怎么报警?连他自己都不会为自己报警。这比杀人干净一百倍,连案都不会有。”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链条哗啦啦响了一路,渐渐远了。
“那他们最后怎么还是死了。”老陈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明显沉了下去。
“到期。”江屿说,“封存是有期限的。陶然的那一套封了整整十年,现在开始漏了。这七个人,就是十年前第一批到期的。封存一到期,真记忆从壳底下渗出来,他们扛不住,花盆底下、砖缝里、树根下面那些东西,就是渗出来的记忆逼着他们藏的。他们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藏,只是觉得非藏不可。可惜当年没人看得懂,结案的时候全当成了自杀者的糊涂行为,一笔带过。”
老陈的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你是说,陶然和曹敏,不是个例。”
“不是个例,是一批。”江屿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第一批,十年前到八年前之间陆续到期,全死了,七个人一个没剩。第二批,就是现在这一批。这一批还剩多少人、什么时候全部到期,我们不知道。但是组织那边一定知道,因为期限就是他们定的。”
老陈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摁得很用力,烟头在缸底转了两圈才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单独装着的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页复印件递给江屿。
“我调这批卷宗的时候,还发现一个事,一直没跟你讲。”他说,“三号案,那个装修包工头,他儿子报的案。报案的时候他儿子说了句话,当时做笔录的同事当成了胡话,随手记下来了。你自己看。”
江屿接过那页笔录复印件。字迹潦草,那句话确实在上面——死者之子称,其父死前一周,每夜坐于客厅,反复念“我记起来了”。这句话后面被人划了一道线,旁边批着一行小字:死者之子情绪不稳,此句存疑。
“存疑。”江屿盯着那行批注,把复印件轻轻放在桌上,“十年前没人信。可是现在再看,这句‘我记起来了’,就是封存到期的铁证。他不是糊涂,他是记忆回来了,没人救他。”
下午,江屿回到研究所,把老陈那边的排查结果带给了小鹿。
小鹿正守在观察间外面,郑岚在里面给陶然做当天最后一轮脱敏训练。两个人隔着走廊的观察窗看了一眼,陶然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挂的那张空走廊摄影作品,一下一下地数着呼吸,神色是这几天里最平稳的一次。
小鹿把江屿拉到楼道尽头,压着嗓子问:“陈队那边有结果了?”
“七个死者,全是十年前撞见秘密的知情者,全是封存载体,全死了。”江屿说,“陶然和曹敏,是十年后的新一批。”
小鹿怀里抱着的一叠资料差点脱手,她慌忙用膝盖顶住才没散落。
“那陶然姐她……她也是?”
“她是第二批。”江屿说,“这一批人正在陆续到期,组织那边肯定已经动起来了。你这几天记的陶然的每一句话,回去全给我整理出来,一句都不能漏。她漏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别人拿命换来的线索。”
小鹿点头点得飞快,抱着那叠资料上楼去了。
晚上,江屿把案情板上原先的内容全部擦掉,重新画了一张时间轴。最左端写着十年前的封存实验,箭头往右,是知情者记忆入库;再往右,是十年期限;最右端,是两个字,泄漏。时间轴的下方,他依次贴上七名死者的名字卡片,然后在名字后面留出一大片空白,空白的上方另写了一行字:第二批,人数未知,时间未知。
老陈提着两瓶矿泉水进来,站在案情板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拧开其中一瓶喝了两口。
“你这个图,还少画了一段。”他说。
“哪一段。”
“组织的应对。”老陈用瓶口指着那片空白,“照你这个推法,载体全部到期,等于十年前的秘密要自己浮出水面。组织不可能坐视不管。他们手里就两条路可走,要么赶在泄漏之前给这批人续封,要么,直接清仓。”
“清仓。”江屿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对。十年前那七个,结案全是自杀,一个都没立过案,一个都没查过。”老陈把水瓶搁在案情板下面的凹槽里,“你现在告诉我那不是自杀,是到期。那万一这七个人里头,有几个根本不是到期死的呢?万一到期之前,就有人先动手了呢?”
江屿盯着案情板上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只剩走廊尽头传来的空调运转声。
“所以三天后陶然的拆封,不能只当成一场治疗来做。”他终于开口,“她那个箱子里的东西,我们得抢在组织前头拿出来。”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观察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郑岚探出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即又缩了回去,门重新轻轻合上。透过门缝,江屿看见那张空走廊的照片还挂在墙上,陶然坐在照片对面的椅子上,背对着门,肩膀是松的,呼吸很匀。
“睡了?”老陈问。
“应该快了。”江屿说,“郑医生说,她这两天每天入睡前还在自己背那几个问题,桂花树是谁种的,外婆的脸长什么样。没人逼她,她自己练。”
老陈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没喝完的半瓶水拧紧了盖子。
“一个自己练拆自己箱子的人。”他说,“十年前那七个,要是有一个这样的,也不至于全折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