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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地下二层的青年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477字 2026-09-24 20:26:10

陶然在病房里睡了整整六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她要了半杯温水,捧在手里,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位置摆得很正,杯柄朝外。

江屿在门口看了半分钟,才敲了敲门框。

“醒过来了?”

陶然转过头,认出他,点了点头。她的脸色还是白,但眼神已经稳了——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稳,是真的缓过来了。

“江警官。”她叫得有点生硬,“上次……上次我是不是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

“说了。但不乱。”江屿拉过椅子坐下,“都记下来了。今天找你,是想再麻烦你一次。”

他侧身,让开了门口。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画夹,肩上还挎着个帆布包,包带磨得起了毛边。她进门先对陶然笑了一下,笑得干净利落。

“这是小何,市局刑侦支队的模拟画像师,画人像画了七年,比咱们队里一半人都靠得住。”江屿介绍道,“她不问你案情,只问长相。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想不起来就说想不起来,没人催你。”

小何把画夹在床尾的小桌上支开,抽出一张白纸,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好。咱们不着急,你闭上眼也行,睁着也行,怎么舒服怎么来。”

陶然沉默了几秒,慢慢闭上眼。

“那个人……被架走的那个叔叔。”

“对,就说他。”小何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他三十岁上下。”陶然的声音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挪,“很瘦。不是那种熬夜的瘦,是……骨头架子就细的那种。头发有点乱,挡着额头。”

“多长?”

“不长。比寸头长一点,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管过。”陶然眉头皱起来,“脸——脸很窄,下巴是尖的。颧骨看得出来。”

小何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江屿站在窗边没出声,只在陶然卡壳的时候注意到,小何会停下来等,从不追问。

“鼻子呢?”过了一阵,小何问。

“挺的。不算高,但是直。”

“嘴?”

陶然摇头:“嘴……我想不起来了。他那时候被两个人架着,头是耷拉的,我 mostly 看的是他抬头的几次。”

“那就说抬头的几次。”小何说,“他抬头看什么?”

“看地下二层的走廊尽头。”这次陶然答得很快,像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滚了十年,“被架着走,一直回头看,脖子拧着,很用力。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眼睛什么形状?”

“狭长的。不大。”

“眉毛?”

陶然忽然停住了。停了很久,久到江屿以为她要放弃了。

“左边眉毛上。”她睁开眼,声音发紧,“有一道疤。浅浅的,斜着,从眉毛中间下去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是地下那层的灯是那种惨白的灯,照得很清楚。”

小何看了江屿一眼。江屿点了下头,意思是记下来。

第一版画像出来用了四十分钟。小何把画夹转过去,陶然看了几秒,摇头。

“脸太宽了。他比我这个瘦。”

第二版,二十分钟。陶然盯着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眼睛……眼神不对。画得太凶了。他不是凶。”

“那是什么?”

陶然闭上眼,又想了一遍那个惨白的灯光下拧着脖子的身影。

“是害怕。可是又不全是害怕。”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找,“他不是怕那两个人。他是怕……怕看不到走廊尽头了。是那种——不甘心。”

小何没说话,低头改第三版。这次她改得很慢,改眼睛的时候几乎是几笔几笔地磨。半个小时后,她把画夹转过去。

陶然一眼看过去,眼泪没掉下来,但呼吸停了一拍。

“像了。”她说,“就是这种眼神。”

画像上的男人清瘦、颧骨微凸、眉间一道浅疤,狭长的眼睛望着画外某个看不清的地方。不凶,也不慌。就是不甘心。

江屿走过去接画像。手碰到纸的那一下,他的手指僵了,很短的一下,小何在低头收拾铅笔,没看见。陶然闭着眼靠在枕头上,也没看见。

“辛苦了。”他把画像装进透明文件袋,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小何,再留个联系方式给她,后面想起细节随时补。”

出了病房,走廊的灯亮得晃眼。江屿跟老陈在楼梯口碰上面。

“怎么样?”老陈叼着没点的烟,问了三天了,烟一直没点上。

“画像出来了。”江屿把文件袋递给他,“你先看一眼。”

老陈抽出来看了两秒,抬眼:“这人我好像……有点面熟啊。”

“哪儿熟?”

“说不上来。像哪个案卷里翻到过的,又像街面上照过面的。”老陈皱着眉又看了几秒,最终摇头,“想不起来。人老了,脑子里的东西堆得找不着。”他把画像塞回去,“你打算怎么用?”

“一会儿传真给你一份。麻烦你回头查十年前海城的失踪人口,三十岁上下、清瘦、眉间带疤的男人。”

“活要见人?”老陈问。

“架走十年了。”江屿说,“死要见尸。”

老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手下楼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自己脸色也不对。画像那玩意儿,有时候越像越折腾人。”

江屿没接这茬。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手锁了门。窗帘拉上,台灯打开。他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磨圆了,是被摩挲过太多次的那种旧。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江岚二十出头,站在大学的篮球场边,笑着,手里拎着一瓶汽水。眉眼干净,眉间什么都没有——没有疤,没有那种不甘心的眼神。

江屿把画像和旧照并排放在灯下。

轮廓。下颌线。颧骨。狭长的眼睛。他一张一张比过去,比到后来,几乎是拿尺子在量了。五六分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中国人里五六分像的,一条街能找出二十个。

最要命的是年龄。陶然十年前见到的男人三十岁上下。哥哥出事那年二十三。要是活着,现在也才三十出头。可是画像上那个“十年前的三十岁男人”,比江岚死时大了快十岁。

“数字对不上。”江屿对着灯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想多了。”

可他把画像收进文件夹的时候,那张纸在他手里抖了一下。不是风,屋里没风。

第二天上午,小鹿推门进来的时候,江屿正对着文件夹发呆,画像摊在桌面上。

小鹿把门带上,脚步放轻。她在江屿对面站了一会儿,才小声问:“老师,您认识他?”

“不认识。”江屿合上文件夹,“就是觉得眼熟。可能老陈说得对,案卷里翻到过类似的。”

小鹿“哦”了一声,把手里的一沓纸放在桌上,推过来。

“熬了一晚上查的。陶然说的‘康宁地下二层’——我把康宁写字楼的旧建筑图全调出来了。”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图纸下角的标注,“当年竣工图纸上,康宁只有地下一层车库。没有二层。”

江屿的手停在文件夹上。

“没有二层?”

“没有。规划存档里也没有二层。”小鹿往后靠了靠,抱着胳膊,“要么是陶然记错了楼层,要么——”

“图纸被人改过。”江屿接了下去。

“对。要么当时施工了但没进图,要么后来存的图被替换过。反正正规渠道上,地下二层不存在。”

屋里静了几秒。江屿盯着那页图纸。一个在所有官方文件里都不存在的楼层,一个十年前亲眼见过它的人,一个被从那层架走、至今下落不明的男人。

“这地方见不得光。”他慢慢地说,“见不得光的地方,才需要从图纸上抹掉。”

“那我现在去调当年的施工原始存档?”小鹿问,“城建档案馆那边有备份,但要函。老师您签个字,我下午就去。”

“去。多印一份,原件别动。”江屿抽出画像,塞进传真机,拨了老陈的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陈队,传真三分钟后到。十年前海城报过失踪的,三十岁上下、清瘦、眉间带疤的男人,一个一个过。这人被组织架走十年了——”江屿顿了一下,看着传真机吐出来的那张脸在灯下慢慢显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电话那头,老陈翻纸的声音传过来:“行。对了,我昨晚上想了半宿,那张画像——”他停了停,“有点像你们家那位啊。江岚。”

江屿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数字对不上。”老陈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江屿说完,挂了电话。

传真机还在嗡嗡地吐纸。小鹿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把门轻轻带上。

江屿把那张画像重新拿起来,放在灯下,和文件夹里那张旧照挨在一起。

“江岚。”他低声叫了一句名字。

画像上那个清瘦的、眉间带疤的男人,隔着十年的惨白灯光,也看着他。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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