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江屿回到家,没有开客厅的灯。
他把外套挂在门后,倒了半杯水,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半,就那么坐着。窗外有车开过去,灯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道,又暗下去。
康宁。地下二层。眉间带疤的清瘦男人。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圈又一圈,最后全都落到同一个地方,抽屉最底下那本笔记本。
他跟那本笔记本较了十年劲。第一年取出来过一次,摸了摸封皮就放回去了;第五年又取出来过一次,翻到扉页看见哥哥的名字,又合上了。他一直觉得自己没准备好,其实他知道,是怕。
今天不一样。今天程蔓那张照片上,有个不在疏散名单上的男人,回头看了镜头一眼。
江屿放下水杯,走进书房,拉开抽屉最底层。牛皮纸信封旁边,躺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锁扣已经有点发涩了。他把它拿出来,掂了掂,比记忆里沉。
台灯打开。他坐在灯下,用指甲抠开锁扣,翻过扉页——扉页上是江岚的字,写着自己的名字和一个日期。他没停,第一次没有停在扉页上,直接翻了过去。
第一篇正文,日期是十一年前的秋天。
“记忆札记。选题:遗忘的边界。”
江岚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写什么都有个格式。前半本的笔记,都是一个青年学者在做研究的样子:记忆怎么存进去,怎么忘掉,遗忘的曲线,提取的误差。中间夹着一个个病例,编号排得整整齐齐。
“病例十一。男,四十二岁。声称从未结过婚。其妻出示结婚证、婚宴录像,患者坚持认为‘伪造’。脑部无器质性损伤。”
页边上有一行小字批注,字比正文小一号,笔迹也重一些,像是后来某个深夜补上去的。
“非自然遗忘。疑有人为干预。”
江屿的手停在这一页上,停了很久。
他继续往下翻。病例一个比一个怪。有个人“想起”了一段从没去过的海边,细节丰富到能说出沙滩上那家小店招牌的颜色;有个女人忘了自己唯一的女儿整整六年,却在某个下午突然全部记起,然后三天后什么都又不记得了。
每一页的边角,都有类似的批注。前期的批注是问号,“什么干预?”“什么手段?”。越往后,问号越少,句号越多。
“这种遗忘有选择性。忘掉的都是‘对某人不利’的部分。”
“提取的痕迹。不是自然衰减。”
江屿一页一页翻下去,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哥哥就坐在他对面,坐在同一盏灯下,一边写一边皱眉,而且眉头越皱越紧。江岚写字的时候爱皱眉,小时候两兄弟一张桌子写作业,江屿老拿铅笔戳他眉心那个坑。
翻到中段,笔记变了味。
格式还保留着,但字开始潦草,篇幅变长,日期变得不规律,有的隔一天,有的隔半个月。研究的对象,从一个个病例,变成了一个名字。
“康宁。”
第一次出现,单独占了一行。后面跟着一长段。
“康宁集团旗下医疗机构,大量收集‘心理评估档案’。名义上是常规心理体检,实际收集的是记忆基线数据。用途不明。”
“其海城办事处财务往来异常。大量‘咨询费’流向无实体的个人账户。账户开户人经查,多数已死亡或查无此人。钱进了不存在的口袋。”
江屿的手指在“康宁”两个字上按了按。
十年了,这个名字绕了一个大圈,从他哥哥的笔记本里,绕到陶然的证词里,又绕到那栋写字楼十年前的火灾照片里。
再往后翻,出现了第二个名字。
“海棠。”
这个名字出现的次数比“康宁”还多。江岚写到它的时候,语气变了,不再是学者的措辞,倒像是踩点的人在做记录。有一页上,江岚画了一幅草图,画得很笨,直线都画不直。
一座院子。主楼是一栋长条形的,旁边标着“档案室”。主楼另一侧,画了一个方框,框里斜着打了几道线,旁边注着两个字:地下。
“地下不止一层。第二层图纸上没有。需要下去看看。”
江屿的指尖停在这行字上。
十年前小鹿查建筑图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听她说“图纸上没有二层”。一模一样的结论,哥哥在十一年前就得出来了,用脚量出来的。
他忽然明白小鹿那张图纸意味着什么了。江岚当年查到的东西,被人一点一点地清掉了——清掉档案,清掉图纸,也许还清掉了别的。
他继续翻。后面的笔记越来越急。日期从隔半个月变成隔三天,字迹越飞越快,有几次墨水都洇开了。
倒数第二页。
江屿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呼吸自己慢了下来。这一页的字迹,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子,不是潦草,是急。笔画都拖着尾巴,像是笔在纸上追着人的心跳跑。
“查到一条线:康宁→海棠→‘07’。”
“07号柜里的不是药,是人。他们用编号养人。”
“我打算……”
字迹到这里,断了。
不是写完了,是纸断了。页面右下方有一道撕痕,斜着撕过去,撕得很用力,纸边还翘着毛茬。下一页,整页被人撕掉了,只剩下贴着装订线的一窄条纸边。
江屿捏着那一窄条纸边,愣了半天。
撕掉的那一页上写了什么?江岚打算干什么?他到底下去了没有?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几乎是空的,只有靠上的一点位置,有半行字。江岚的字,写得比前面稳,像是冷静下来以后特意留的。
“若我不回,本子交给……”
后面的名字,被一大片水渍洇成了一团模糊。深蓝色的墨迹在水里晕开,糊成一片云。看不出是三个字还是两个字,连是两个字还是四个字都看不出。
水渍。江屿盯着那团模糊看了很久。
是雨水?是江岚落水时泡的?还是有人后来动过这本子,用水抹掉了那个名字?要是有人动过,为什么撕了一页,又偏偏留下这半行?
台灯的光照在纸页上,那团水渍的边缘已经发黄了,黄得像一小片旧地图。
江屿把笔记本轻轻合上,又立刻翻开,翻回那半行字。
“若我不回,本子交给……”
交给谁。
哥哥当年最信的人是谁?案卷里说他“三月中旬离职后失联”,离职前一个月见了什么人,卷宗里一页一页列着。江屿忽然想起,那串名单他看过,但看的时候,他不知道手里有这本本子。现在再看,那串名字就不一样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老陈的号。响到第四声才接通。
“这么晚,有事?”老陈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
“陈队,明天一早,我要重看一遍江岚案的卷宗。”江屿说,“重点看出事前一个月,他见过谁、打过哪些电话。”
“卷宗你不是看了十遍了吗。”
“十遍都是隔着看的。”江屿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现在不隔了。我哥留了一句话,‘若我不回,本子交给谁’,那个名字被水泡掉了。我想从那串见面的名单里,把它捞回来。”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行。早上八点,我让人给你调档。”老陈咳了一声,又问,“江屿,你哥那本子里,到底写了什么?”
江屿看着台灯下的笔记本,看着撕掉的那一页剩下的毛茬。
“写了他在查什么。”他说,“也写了他没查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