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江屿准时出现在老陈的办公室,手里拎着一个证物袋。袋子隔着透明塑料,能看见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老陈刚挂了个电话,回头看见他,眼睛先落在证物袋上:“这就是你哥那本?”
“嗯。昨晚我通读了一遍。”江屿拉开椅子坐下,把证物袋放在桌上,“里面有问题。一页被撕掉了,最后一页有半行字被水渍洇掉了。我要走技术鉴定的程序。”
“昨晚通读了一遍?”老陈从烟盒里抽了根烟,没点,夹在指间转了半圈,“你不是说这十年你都不敢碰吗。”
“昨天有东西推了我一把。”江屿说,“陈队,笔记本里的内容和陶然的证词有交叉。我哥十一年前就在查康宁,查一个叫海棠的院子,还提到地下二层图纸没有的事。他在本子里写,‘07号柜里的不是药,是人’。”
老陈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07?”他问,“跟陶然那个‘07’对上了?”
“对上了。所以我怀疑这本本子不是简单的遗物。撕页和消字,可能都是有人动过它。”
老陈没再问,拿起内线电话,让人通知技术组。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技术组在负一层,靠里的一间实验室。负责物证检验的小方三十来岁,戴副眼镜,白大褂口袋里永远插着三支笔。江屿之前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人话不多,手上功夫细。
小方接过证物袋,戴上手套,把笔记本取出来放在铺了白纸的检验台上。
“重点看两个地方。”江屿站在旁边,“倒数第二页往后的撕口,和最后一页的水渍。”
小方先翻到撕口那一页。他没急着下结论,先拿镊子把纸边抚平,又换了个角度对着灯看。看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放大镜,凑上去看了足足一分钟。
“这页不是自然撕的。”他说。
江屿往前凑了半步:“怎么看出来的?”
“自然撕的,撕口是毛的,纤维乱扯,走向随机。这个撕口……”小方用镊子指着纸边,“太齐了,基本是沿着一条折线走的。你看这里,这道折痕,和这里的,是对折两次留下的。”
他直起身,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又戴回去。
“这页纸是被人先折了两折,压出折线,再顺着折线撕下来的。折过再撕,撕口就齐。”
“折了再撕。”老陈在旁边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意思是,撕的人犹豫过。”小方说,“直接撕是下不了手的人才有的动作,一下扯掉。折两折再撕,说明这人当时想尽量不破坏本子,或者想留下整齐的边。他动过脑子,也犹豫过。”
江屿盯着那道折痕。折了又撕,犹豫的是谁?是江岚自己撕掉的,还是后来拿到本子的人?
“能判断是江岚自己撕的吗?”他问。
“折痕压得比较实,但单凭这个判断不了是谁的手。”小方摇头,“继续看水渍?”
“看。”
小方翻到最后一页,先肉眼看了看那团深蓝色的洇渍,然后关了实验台上方的大灯,打开一台侧光源仪器,调成一种偏紫的光,斜斜地打在纸面上。
起初什么都看不出来。小方慢慢调整角度,忽然停住了。
“这不是水。”
“什么?”江屿问。
“水的洇渍,边缘是往外晕的,墨色会一圈一圈淡下去。你看这个——”紫光下,纸面那团洇渍的边界反而清晰,形状也不对,不是溅上去的形状,是涂抹出来的形状,有方向,有来回的痕迹。
“这是溶剂。”小方说,“某种无色溶剂,专门用来消字的。涂在字上,墨跟着溶剂走,看起来像水渍,其实是有人把字擦掉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老陈把没点的烟放回了口袋。
“消字。”江屿的声音放得很慢,“我哥写了一句话,‘若我不回,本子交给’,后面那个名字,是被人消掉的。”
“还不止。”小方把光源又调了一下,指着纸面,“墨虽然被溶剂带走了,但写的时候,笔尖的压力把墨压进了纸纤维深层。溶剂只能处理表层。用对光源,深层的笔画痕迹能透出来。”
江屿和老陈同时凑近。
紫光下,那团洇渍的下方,隐隐约约浮着一些断断续续的暗痕。横的、竖的、带钩的,支离破碎,像沉在水底的字的骨头。
“能复原吗?”江屿问。
“试试。”小方取来相机,接上滤光片,对着那半页纸拍了十几张,导进电脑,一张一张叠加、增强。屏幕上的暗痕慢慢变深、变实,但始终连不成完整的字。
“消得挺干净,加上十年氧化,能剩下的不多了。”小方操作了二十多分钟,最后指着屏幕上三个位置相对清晰的痕迹,“只能认出这三个。”
第一个,是个有些方正的、上下结构的一半。
“‘师’。”江屿几乎是立刻认出来,“这个是‘师’字的左半。”
第二个,非常模糊,只能看见一笔竖钩的走向。
“这个不好说。”小方说。
“‘之’。”老陈忽然开口,指着痕迹下方的位置,“你看这笔,‘之’字的最后一捺。我写了三十年笔录,这个字一天写几十遍。”
小方把图放大,比对了一下,点头:“有可能是。”
第三个只剩下极小的一个墨点,什么都判断不了。
“……师……之……”江屿把这三个残字连起来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老师?师兄?之字开头的名字?“之”也可能是名字里的字,古人名字里常见“之”,现在也有人用。也可能“师”和“之”根本不属于同一个词,中间隔着消掉的字。
“你哥是做研究出身。”老陈看着他,“他信得过的、会托付东西的,圈子不大。导师、师兄、同门,加上市里挂得上号的专家。”
“他出事前一个月见过谁,卷宗里有名单。”江屿说,“我想把这个名单跟‘师’字对一遍。”
他正说着,眼睛落在检验台上的笔记本上。小方还在做例行检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封皮的时候,手忽然停了。
“等一下。”
“怎么?”江屿问。
小方用指腹在封皮内侧摸了摸,又翻过来摸封底内侧,眉头皱起来。他取出一把薄薄的探片,从封皮夹层的缝里,轻轻挑了一下。
一个东西从夹层里滑出来,落在白纸上。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一片金属片。指甲盖大小,极薄,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磨损,颜色发暗,像是旧铜。小方用镊子夹起来,放在灯下转了个角度。
“这面有刻痕。”他说。
江屿凑过去。金属片的一面,刻着两个数字。刻得很浅,浅到不侧着对光根本看不见,但笔画清清楚楚。
“0”和“7”。
07。
实验室里的三个人,谁都没说话。紫光还打在旁边那半页纸上,屏幕上三个残字还亮着。
“从夹层里出来的?”老陈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封皮夹层,机器压封的时候应该是一体的,这片东西是后来塞进去的。”小方说,“塞得很深,不拆开封面根本摸不到。得是故意藏的。”
江屿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接过金属片,翻来覆去地看。正面07,背面光滑,边缘磨损,像是被摩挲过很多年,或者……被人长期握在手里。
陶然的记忆里,有个“07”。哥哥的笔记里写着,07号柜里的不是药,是人。现在哥哥笔记本的夹层里,藏着一片刻着07的金属片。
“陈队。”江屿把金属片举到眼前,对着实验室的白灯,“陶然记忆里有个07,我哥的笔记里写着07号柜,这金属片上也刻着07。这个编号,到底指一个人,还是指一个柜子,还是一扇门?”
“柜子上的人。”老陈慢慢地说,“你哥笔记里那句话,说不定得倒过来读。07号柜里养着的人,就叫07。”
江屿捏着金属片,指节慢慢收紧。金属片很凉,隔着橡胶手套都能感觉到那种凉。
“还有那个‘师’。”他转向老陈,“江岚出事前一个月的会面名单,今天能调出来吗?”
“能。我让人把卷宗原件提到会议室,再让小方把今天的鉴定结论出一份正式报告。”老陈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一个小时。你要不要先给小鹿打个电话?她昨天不是说查到施工存档了吗,这两条线说不定能并到一起。”
江屿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拨了小鹿的号。响了两声就通了。
“老师?”小鹿的声音那头有点吵,像是在路上。
“你在哪儿?”
“档案馆出来的路上,老师,施工原始存档有东西,电话里说不清,我直接回学校找您。”
“别回学校了,来市局,刑侦支队。”江屿看着手里的金属片,一字一句地说,“带上存档。另外,你哥哥……我哥哥的笔记本这边也有新发现。你到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江屿把金属片小心地放回证物袋。袋子封口的时候,那两个浅浅的刻痕正好对着灯。
07。
他拎着证物袋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方向。小方还俯在检验台前,紫光落在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那半页纸安静地摊在那里。
“若我不回,本子交给,”
剩下的半句话,沉在纸纤维的最深处,等着下一次光照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