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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铜片07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747字 2026-09-24 20:26:10

鉴定报告是下午两点出的。

小方把打印好的两页纸放在桌上,又把那片铜钥匙的放大照片铺开在旁边。老陈、江屿,还有刚从档案馆赶过来的小鹿,三个人围着检验台站成一圈。

“先说材质。”小方用笔尖点着照片,“紫铜,含铜量很高。而且不是机器冲压的,是手工打磨的。你们看这些打磨痕迹,方向不一致,一道一道的,是拿锉刀一点一点锉出来的。”

“手工做的钥匙。”老陈皱起眉,“那配这把钥匙的锁,也不是市面上流通的东西。”

“对,这种东西没处买。”小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锁芯的剖面图,“重点在形制。你们看它的轮廓,中间有三次弯折,边上还有两个不对称的豁口。说它像钥匙吧,又不是普通钥匙的样子。我把这个形状输进了旧锁具数据库,做形制比对。”

他敲了下回车键,屏幕跳出三条匹配记录。生产年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型号是一长串编号,后面标着两个字:停产。

“这叫异形锁芯。”小方念着说明栏,“当年用在两种地方,一种是银行金库的辅助便门,一种是档案机构的内层保险柜。都是双层门的设计,外层是普通锁,内层才上这种异形锁,一把钥匙管一层。生产商九六年就停产了,连模具都销毁了。”

“也就是说,”江屿盯着屏幕上那个剖面图,“用这种锁的地方,年头都不短,而且都是藏东西的地方。”

“基本可以这么说。”小方点头,“现在还在用的,估计全市一只手数得过来。”

老陈把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插回了烟盒:“那能不能查到这批锁当年卖给了谁?”

“锁具本身查不到去向,得查采购记录。”小方想了想,“不过我认识档案馆设备科的小罗,他管着全市旧设备的登记底档。让他碰碰运气?”

老陈看了江屿一眼。江屿点头:“麻烦你了。”

小罗的电话是下午四点回的,小方直接转成免提,放在检验台中间。

“小方,你说的那个型号,我翻了三个柜子,找到了。”电话那头夹着翻动纸页的窸窣声,“十二年前有一批,八个锁芯,登记在‘扩建项目专用设备’名下。采购单位你们记一下——海棠疗养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海棠疗养院扩建项目。”江屿把这几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

“对,票据存根还钉在登记簿上。”小罗接着说,“经手人签字那一栏,字迹比较潦草,看不太清楚。需要的话我把存根复印一份给你们。”

“要,麻烦尽快。”江屿说,“另外再问一句,那批锁芯具体安装在了哪个位置,登记上有写吗?”

“没有。这类专用设备只记采购,不记安装点位。”小罗停顿了一下,像是又翻了一页,“对了,还有件事我得跟你们提一嘴。同一批采购里,另有一项‘井下通风设备’,数量两台。我一个记录员都看得糊涂,疗养院买井下通风设备干什么?疗养院又不是矿井。”

“井下通风。”江屿把这四个字咬得很慢。

挂了电话,屋里没人说话。江屿从证物袋里取出那片铜钥匙,托在掌心里。紫铜的颜色发暗,边缘的磨损在灯下泛着一层哑光。有个问题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哥哥怎么会有海棠疗养院内层门的钥匙?除非,哥哥当年真的下去过。不但下去过,还拿到了里层门的钥匙,并且把它藏进了笔记本的封皮夹层,藏在最不会引人注意的地方,等着有人找到那本本子。

“今天还能过去吗?”老陈问。

“能。趁天没黑透。”江屿把铜钥匙收回证物袋,“现在就去。”

“我也去。”小鹿把包往肩上一提,“老师,郑护士的电话我存着,进去得有熟人带路。”

海棠疗养院在城西的半山上。上次来的时候,他们只查了档案室和那间镜室,这回车开到半路,江屿让司机在山下便利店停了两分钟,买了三把手电和一盒备用电池。

郑护士在旧楼门口等着。她五十来岁,今天穿的便服,看见江屿手里拎着手电,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江教授,你们上次走了以后,我这两晚上都没睡踏实。”她压低声音说,“那间镜子屋,我越想越不对劲。今天是要再进去?”

“要。”江屿说,“这次带上这个。”

他摊开手,掌心里是那片铜钥匙。郑护士凑近看了看,很确定地摇头:“没见过。我在院里干了二十多年,钥匙都归我登记保管,从来没有铜的。”

“这把不在你们的登记里。”江屿说,“麻烦您带路。”

镜子屋在旧楼的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平房。屋里三面墙都立着落地的旧镜子,有几块镜面已经花了,边缘的水银剥落出黑色的斑。天光从小窗斜进来,屋里灰蒙蒙的,照得人影拉得很长。

“上次郑护士说过,这屋以前是做‘观察’用的。”小鹿站在门口,声音放得很轻,“观察谁?”

“先别问了,干活。”老陈打开手电,“三面墙,三个人,一寸一寸摸。找跟这片形状能对上的凹槽,或者锁孔。摸框子,别摸镜面。”

三个人分开,各管一面墙。江屿从靠门那面开始,蹲下身,手电贴着镜框慢慢走。镜框是老式木框,漆皮翘着,木料上全是经年累月磕出来的坑。他顺着框底摸到框顶,又从左边摸到右边,第一面,没有。

“我这边没有。”老陈在那头说。

“这面也没有。”小鹿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隔了两秒又补了一句,“老师,你等等。第三面镜子,框子内侧这条缝,有点怪。”

江屿快步走过去。第三面镜子立在北墙,是屋里最大的一面,镜框也比别的宽出一圈。小鹿指着镜框右侧的内侧边,框子朝里那一面上,有一道凹进去的槽。

不仔细看,会当成木头年久开裂。

江屿把手电凑近了看。那道槽不是裂缝。裂缝是顺着木纹走的,这道槽却横着切断了木纹,边缘平直,槽底干净。再看凹槽本身的形状,中间三次弯折,边上两个不对称的豁口。

他把铜片拿出来,对着凹槽比了一下,严丝合缝。

“找到了。”江屿说。

老陈和郑护士都围了过来。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刮过屋檐的声音。老陈盯着那个凹槽看了几秒,又抬眼看江屿:“想好了?这要是真开出一道门,门后面是什么,谁也说不好。”

“我知道。”江屿捏着铜片,手很稳。

他把铜片插进凹槽。插到底的时候卡了一下,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对上了位。他顿了半秒,逆时针拧动。

咔的一声,很轻。紧接着,镜框深处传来一连串沉闷的机括声,闷响从框子里一路传下去,像有什么沉重的结构正在墙后面缓缓松开。

整面镜子动了。

它带着整个镜框,向外缓缓打开,像一扇门。门轴在框子左侧,锈得厉害,转动时发出漫长的、发涩的声响。镜面扫过窗口进来的天光,一晃,晃进了后面那片黑里。

镜子后面,是一道向下的楼梯。

“我的天。”郑护士退了半步,捂住了嘴,“我在院里二十多年,天天从这屋门口走……”

楼梯是水泥的,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一级一级往下延伸进黑暗。江屿把手电打下去,光柱落在楼梯尽头的墙面上。墙上有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盘着粗大的旧铰链。

“我下去看看。”江屿说。

“一起。”老陈把手电攥紧,“我在你后面。”

“老师,我也想……”小鹿的话说到一半。

“你和小郑护士守在上面。”江屿头也没回,脚已经踩上了第一级台阶,“守好这扇镜门,别让任何人碰。下面手机可能没信号,有事就敲楼梯口的地板,三下为号。”

楼梯一共十九级。江屿一级一级数着往下走。越往下,空气越凉,气味也变了,陈年的铁锈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两种气味缠在一起,呛在鼻腔深处。台阶上积着一层薄灰,灰上有脚印。很旧的脚印,只有朝下的,没有朝上的。

到底了。

铁门就在面前。门楣上钉着一块铭牌,铁牌锈得起了皮,字迹模糊。江屿把手电凑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海棠,B2,07区。

B2。

他握着手电的手停了一秒。陶然说过,康宁地下二层,图纸上没有的那一层。城建档案馆的图纸里不存在,小鹿查到的施工存档里也是空白。而现在,哥哥留下的铜片,打开了它的门。

江屿用指节敲了敲门。铁门发出厚实的闷响,门后没有一点回音,像堵着一整块实心的黑。他伸手试了试门把手,锁着的。锁孔在门中央偏左的位置,形状细长,跟手里这把铜钥匙对不上。

他没有再往锁孔前凑。看来这扇铁门,还得再配一把钥匙,或者别的什么办法。他站在原地,抬起头,冲着楼梯口喊了一声。声音在窄小的楼梯井里撞出回音:

“陈队,让特勤下来吧。”

老陈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被楼梯井压得发扁:“你先上来!等特勤一起,别一个人在下面待着!”

“我在门口守着,不上来。”江屿答了一句,手电的光落回那块锈蚀的铭牌上,落在最后那两个数字上。

“这扇门后面,可能就是我哥十年前的终点。”

楼梯井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老陈压着嗓子骂了半句什么,接着是皮鞋踩上水泥台阶的声音,一级一级,越走越急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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