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勤是晚上七点到齐的。
带队的姓孟,孟队长,四十出头,短头发,进了疗养院先不寒暄,围着那扇镜门里外看了一圈,又让人把旧楼整栋清了一遍,确认没有旁人,才对老陈点头:“可以下了。我带两个人打头,你们跟着,一次下去别超过五个。”
楼梯窄,一次确实走不下更多。最后定下的顺序是孟队长和一名队员开路,江屿和老陈跟着,小鹿和技术组另一个取证员殿后。
下到楼梯底,孟队长先看那扇铁门。他试了试把手,又用手电沿着门缝照了一遍,回头问:“锁是内层的,钥匙呢?”
“开镜门那把对不上这扇门。”江屿说,“锁孔是细长的,形制不一样。”
“那就没得开,只能破。”孟队长蹲下来看锁孔,看了半分钟,“老式的异形锁芯,结构是栓式的,从合页那边切一刀,门能卸下来。动静大点,但比砸锁快。”
“切吧。”老陈说,“这地方归我们专案组接管了,手续我担着。”
液压工具响了两分钟,门边迸出一串火星。最后一道铰链断开的时候,两名特勤扶着门,慢慢把它抬下来,靠在墙边。铁锈的味道猛地涌出来,呛得人往后仰了一下。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
低矮,天花板压得很低,人得微微弓着背。墙壁上刷着漆。
淡绿色的漆。
江屿站在走廊口,手电的光打在墙上,那一整面淡绿在光里泛着旧旧的白。他的呼吸慢了半拍。陶然说过,她被架着走过一条淡绿色的走廊,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很轻。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幻觉的碎片,是“地下二层”的想象。
不是想象。陶然被架着走的那条走廊,就是这条。
“怎么了?”走在前面的孟队长回头看他。
“没事。”江屿说,“往前走。”
走廊大概三十米长,地面是水磨石的,积着灰,但灰上的脚印只有他们自己的。走廊尽头豁然开朗,是一间大屋,目测有两百平。孟队长先带人进去扫了一圈,喊了一声:“没有人。通风口有气流,里面是活的!”
两排铁柜靠墙立着,一排六座,一共十二座。柜子有一人高,铁皮做的,每一座的柜门上都焊着一块铁牌,铁牌上打着数字。
小鹿举着手电,沿着柜子一排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念。
“01……02……03……”
她一直念到12。然后她的声音停住了。
“老师。”她站在走廊右手边靠里的位置,手电照着一座铁柜,“07。”
那座柜的门是敞开的。
十二座柜,唯独这一座开着。江屿快步走过去,先看柜门,门锁是坏的,锁孔被人撬过,撬痕的新旧程度和周围锈迹完全不一样,是亮的。他蹲下身,往柜子里看。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柜底积着一层薄灰。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用指腹在柜底的灰上抹了一下。
灰底下有几道划痕。划痕切开了积灰,露出底下的铁皮本色。
“这柜子,最近被人打开过。”江屿说,“而且从划痕的方向看,是有人把柜子里的东西拖出去的。拖出去的东西,还不轻。”
“多近?”孟队长凑过来看。
“灰重新积了不到一周。”江屿用指腹捻了捻灰,“和他们动我哥哥笔记本的时间,前后脚。”
老陈站在柜子边上,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咱们晚了几天。”
“未必晚。”江屿站起身,“先看别的柜。”
技术组的取证员把其余十一座柜逐一开锁。锁都比较旧,撬起来不算难。第一座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柜子里没有文件。
柜子的内部被改成了格子架,一格一格的,每一格里立着一排排玻璃安瓿瓶,细长的,火封的口。瓶身贴着褪色的标签。取证员用手电照着标签,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样本·编号丙十一。样本·编号丙十七……”
“里面是什么?”老陈问。
“液体早干涸了。”取证员举起一支安瓿瓶对着灯,“剩了一圈析出来的结晶,贴着瓶底。得回去化验才知道是什么。”
小鹿已经戴上了手套,一格一格地数。数到一半,她在柜子最下面的角落里停住了:“这里有几本册子。”
她小心地取出来,一共四本,泛黄的,封面上是钢笔字,一笔一画写得很工整。
《记忆实验·受试者登记》。
“翻开看看。”老陈说。
小鹿翻开了第一本的第一页。江屿凑过去看。纸很脆,页首是一栏一栏的表格:日期、受试者编号、来源、批次、备注。第一行记录的日期,是十三年前。
比江岚的笔记本还早两年。比康宁写字楼那场火灾,早三年。
“这地方比我们想的还要老。”江屿低声说。
小鹿一页一页往后翻。翻了几页,她的手慢了下来,又翻了几页,停住了。
“老师,你看编号。”她把册子转过来,指着其中一行,“受试者编号那一栏,写的是‘03-07’。下一行是‘05-12’。”
“柜号加序号。”江屿盯着那两行。
“对。”小鹿的声音压得很低,“您还记得海棠地上一层档案室那批档案吗?编号用的是‘甲’字头、‘乙’字头,比如‘甲字柒拾叁号’。我一直以为那就是他们最早的编号系统。可这套不是——这套用的是柜号加序号,01到12。”
她翻回登记册的扉页,又翻到中间,来回比对着。
“老师,这像是……更早的一套系统。海棠的‘甲’‘乙’档案是后来的,这套‘柜号’系统,才是最早期的。”她顿了一下,把两本的记录样式对上了,“而且不是换掉就完了。‘甲’字头里有几个案例,处理手段和这册子里的备注很像,像是一个流程在不同时期的两套账。”
“一套对外,一套对内。”老陈接过话,声音沉,“柜号这套,是只有下来这层的人才知道的账。”
江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地下的通风是活的,手机信号居然有一格。他把登记册一页一页拍下来,拍完四本,又让取证员整册装箱封存。拍到最后一本最后一页的时候,最后一行记录的日期停在十一年前,停在那一年的三月中旬,后面是连续十几页的空白。
三月中旬。江岚离职失联的那个月。
“登记到这儿就断了。”江屿合上手机,“哥哥笔记本第一篇的日期,是十一年前的秋天,比这个断点晚半年。他是从这条线断掉之后,才开始自己查的。”
登记册装箱完毕,江屿直起身,目光扫过这间大屋。屋子的另一面墙,他之前用手电扫过一遍,没细看。现在他走过去,把手电的光定在那面墙上。
墙上钉着一排旧照片。
大大小小十几张,都是集体照,有些泛黄得厉害,边角都卷了。照片里的人穿着白大褂,或穿着西装,站成两三排,背景有的在楼门口,有的在院子里,有的看不出来在哪里,像是在聚餐,桌上摆着搪瓷缸子。
“早年的团建。”孟队长在他身后看了一眼,“这些人现在年纪都不小了。”
江屿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照片下面有些钉着小纸条,写着年份,最早的一张是十四年前的。他把每一张都拍了照,拍到靠右的一张时,手停住了。
那张照片比别的都模糊,像是抓拍的,人站得松松散散,有人还在笑。江屿把手电凑近照片的左下角。
角落里,一个清瘦的男人侧身站着,半张脸朝着镜头外,白大褂的领口敞着。他的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老师?”小鹿在后面喊了他一声,“取证这边都弄完了,孟队长说再往里还有一道门,问要不要看。”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张照片前面,手电的光一动不动地落在那个侧脸上,照片上的人隔着十几年的灰尘,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老师?”小鹿又喊了一声。
“看。”江屿收回手电,转身往屋子深处走,“都看。今天这层,一寸都别漏。”
走到那道内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照片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把那张照片的左下角又单独放大拍了一张。
拍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手推开了那道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