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B2上来的第二天,技术组把整个07区翻了个底朝天。
上午的会开在专案组的会议室,长桌上摆着一排证物箱。小方站在投影幕前,先放的是07柜的照片——柜门大开着,柜底那层薄灰上,几道划痕被红圈标了出来。
“先说柜子里的灰。”小方用激光笔点着柜底,“灰尘的分布不均匀。柜子四角和靠里的位置,灰积得厚;中间这一大片,灰很薄,边缘整齐,是长期压着东西留下的‘影’。根据压影的轮廓判断,原先放在里面的东西,是一个长方体,尺寸大概在六十乘四十乘二十五公分上下。”
“多大?”老陈问。
“档案箱的尺寸。装A4档案盒那种,或者类似规格的文件箱。”小方切换了一张图,“东西是平着拖出去的,划痕从柜底中间一直延伸到柜门边,说明拖动的时候,东西的底面贴着柜底走。”
“不止柜子。”孟队长坐在旁边,接过话,“我的人把整间屋子的锁都过了一遍。其余十一座柜的锁,撬痕都是我们开柜时留下的,之前没人动过。只有07柜,锁孔有旧撬痕,铰链上还发现了一个东西。”
他朝小方抬了抬下巴。小方换了下一张照片,是07柜铰链的特写,金属关节的缝隙里,泛着一层新鲜的油光。
“润滑油。”小方说,“取了样,是常见的机械润滑油。油没有氧化变色,也没沾灰,判断是三个月以内涂上去的。铰链其他部位锈得很厉害,唯独新涂油的地方是亮的。”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上油?”老陈往前坐了坐,“谁开柜子还给铰链上油?”
“怕响。”小方说,“这种老铁柜的铰链锈死了,一开门就是刺耳的摩擦声。在这底下,一点声音都传得远。涂了油再开,门就是滑开的,没声。”
“他连上油都想到了。”老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慢慢停住,“能进到这间屋子,能进来之前先做好功课,知道要开的是07柜,开完了还把东西整个带走,走的时候连声音都不留——”
他没说下去。但会议室里所有人心里都浮起同一个名字。
江屿先开了口:“徐砚之。”
橘灯屋的徐先生。静心堂背后的人。眉间带疤的清瘦男人。程序会议那天坐在角落里的人。十年前康宁写字楼火灾疏散名单里,那个多出来的、回头看了镜头一眼的人。
“目前没证据直接指认。”老陈说得很稳,“但范围已经小到只剩推理了。我们找到铜钥匙、打开镜门,前后不过三四天。他抢在我们前面,把07柜清空了。”
“三四天。”江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想起什么,“笔记本上的消字溶剂,鉴定结论说字是被十天内处理的。铰链的油是三个月内涂的。时间对不上。”
“不矛盾。”小方解释,“他可能三个月前就来过一趟,取走过一部分东西,顺手上了油;也可能那次只是探路,没动柜子,上油是为了下次来的时候方便。真正取走柜里东西,是最近这几天。”
“那就是说,他知道我们盯上这条线了。”孟队长插了一句,“我们查档案馆施工存档,查旧锁芯采购,查康宁的底——这些动作不是全在暗处做的。他闻到味了,就抢先把货提走了。”
“抢在我们前面提走货的人,”老陈说,“也说明柜里的东西,是他不能落到我们手里的。”
“接着说照片。”江屿把话题拉回来。
小方换了投影。墙上那排旧照片被一张一张翻拍放大,钉在幕布上。
“这批照片是胶片冲印的,从相纸的氧化程度和冲印工艺判断,拍摄时间在十一年前上下,误差不超过一年。其中六张的背景就是07区那间大屋,墙上的管线走向和现在的实物能对上,拍摄地就是这里。也就是说,这些照片是当年在这间屋子里拍完、当场钉上墙的。”
“十一年前。”老陈说,“登记册的记录也是断在那时候。”
“对。照片、登记册、柜子,都是同一个时期的东西。”小方把幕布上的画面切到最后一张——那张最模糊的抓拍,左下角侧身站着的清瘦男人。他把画面整体放大,男人的脸糊成一片,只有侧脸的轮廓和眉间那道浅痕还看得出来。
“人像没法辨认,颗粒太粗了。”小方说,“但是我在这件白大褂的衣领上,发现了一个东西。”
他把领口区域单独放大,再放大。模糊的白色布料上,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
“徽章直径不到一厘米,金属的。这个尺寸和清晰度,脸认不出来,徽章的形状反而能看出来。”小方在旁边放了一张他自己描出的轮廓图,“你们看这个形状。”
一枚菱形。缺了一个角,边缘参差,像是从中间断开的。
会议室里,江屿盯着那个轮廓,几秒钟没说话。然后他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走过去放在投影仪上。
那是静心堂客户册的复印页,某位客户的登记栏旁边,盖着一枚印章的拓样。
破碎的菱形,中间竖着一道瞳孔一样的图案。
“静心堂的客户册上,有客户盖过一枚印。”江屿指着拓样,“破碎菱形,中间一个竖瞳。当时我们只当是某个私人印鉴。现在看,”
他把小方描的轮廓图拉到拓样旁边。两张图并排放着,菱形的缺角位置一致,比例一致。
“是同款。”小方俯身比了比,语气很确定,“徽章上看不清中间的图案,太小了。但菱形的轮廓、断口的位置,就是同一个形制。”
“所以这个眉间带疤的男人,”老陈盯着幕布上那个侧脸,“是组织早期的人。有徽章,还在团建照片里。”
“但他站的位置有意思。”江屿说,“你们看其他照片,穿白大褂的人站成排,都是有正式位置的,前排坐着的、中间站着的,都是头目和骨干。这个人在角落,侧着身,半张脸朝外,姿势不像是参与,倒像是……在场,又不在场。”
“像一枚被陈列的标本。”小鹿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
“标本。”江屿咀嚼了一下这个词,“档案库里挂着的人。要么他是这间屋子的档案管理角色,要么,他自己也在那十二个柜子的账里。”
他顿了一下,没把话说死,转回幕布前:“小方,徽章那个区域,单独翻拍,做最大限度的放大处理,能修多少修多少。中间那个图案,我要看清是什么。”
“尽量。”小方点头,“原片颗粒就那么大,只能试。”
散会前,江屿让所有人把已知的东西摊在桌面上。老陈在白板上写字,一条一条地列:铜片钥匙,江岚的,藏在笔记本夹层;07柜,柜里的东西被取走,取走的人上过油;登记册,十三年前起记,十一年前三月中断;旧照片,十一年前拍,墙上挂着组织早期的人和一枚菱形徽章;徐砚之,橘灯屋,静心堂,破碎菱形印章,火灾照片里多出来的人。
白板写满了。江屿站在07柜的照片前,看着那几道从灰尘里划出来的痕,低声把线捋了一遍。
“哥哥的铜片,开的是B2的门。他的笔记写着,07号柜里的不是药,是人。他们用编号养人。”他的手指顺着投影的光移动,“柜是空的,东西最近被取走,指向徐砚之。登记册断在哥哥失联那个月。照片里,一个戴菱形徽章的男人挂在档案库的墙上。”
他把手指收回来,攥成拳,抵在桌面上。
“07柜里的‘人’,十一年前,很可能被我哥放走了,登记册才会断在那个月。”他说,“柜里留下的东西,记录着那个人的来历,最近被徐砚之拿走了。”
老陈在白板前站了很久,转过身:“两拨人,抢的是同一样东西。”
“对。”江屿直起身,把那枚徽章的轮廓图从幕布前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那东西到底装着什么秘密,”他说,“得赶在徐砚之把它消化干净之前,弄清楚。”
他拿起手机,拨了小鹿的号:“查两件事。第一,静心堂所有盖过菱形印章的客户名单,一个一个筛。第二,十四年前到十一年前之间,全市范围内,报失、失踪、身份注销的男性里,找眉间有疤的。照片贴给你了,模糊也先筛着。”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江屿挂断,把口袋里那张折好的轮廓图又按了按。
07柜空着。空得像是有人替他留了一句话,写了一半,剩下的那半,得他自己去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