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柜的取证报告还没在桌上放热乎,老陈的电话就响了。
他接电话的时候没避开人,听了半分钟,眉头拧起来,说了句“我马上到”,挂了电话又打给法医中心,让人把老周叫回去加班。然后他抬头看江屿。
“城西出了个案子。一个独居老太太,五十二岁,叫刘桂芳,退休档案员。邻居两天没见她出门,今天物业上门查水表,发现人死在家里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先到的,初步判断心梗,家属都没到场,本来按自然死亡走流程。”
“本来?”
“老周做了例行的尸检初检,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让我去看。”老陈把外套抓起来,“地点在城西纺织新村。你跟着来吧,我有一种不喜欢的预感。”
纺织新村是老小区,楼是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刘桂芳住在三楼,门口的封条刚贴上,楼道里还站着两个片警。老周已经套上了白大褂,在门口等他们。
“陈队,江教授。”老周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是法医中心资历最老的一个。他把两人领进屋,压低声音,“先说结论,人不是单纯的心梗。心梗是有的,是终点,但不是原因。”
“什么意思?”老陈问。
“我初检的时候查了脑部。”老周说得很仔细,“海马体那一块,有损伤痕迹。这种痕迹我不常在心梗死者身上见到,倒是在,怎么说呢,长时间癫痫发作、或者极度应激的病人脑里见过。像死前经历了很剧烈、很持久的记忆层面的挣扎。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她死前那段时间里,一直处在剧烈的活动状态。”
“剧烈活动。”江屿把这四个字咬了一遍。
“她五十二岁,没有癫痫病史,邻居说也没人听说过她有什么脑子的毛病。”老周摇头,“这是新发的、急性的。我建议完整尸检,别按自然死亡结案。”
“批了。完整做。”老陈说,“什么时候能出细的?”
“明天下午。”
老周带人抬遗体的时候,江屿开始看屋子。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几乎干净得过分。地板擦过,桌上的东西摆得横平竖直,连遥控器都和桌沿平行。一个独居两年的退休女人,家里整齐得像每天有人打理。
客厅的餐桌上摊着一本相册。
相册是老式的,黏胶的那种,一页一页翻开。前几页是照片满满的:年轻时候的合影,单位门口的留影,一只猫,一盆花。翻到中间某一页,江屿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相框全空着。
七八个塑料膜下面,只剩下一张张泛黄的相纸底角,照片是被撕掉的,撕得很用力,有两处连相纸都撕破了,露出了底页。撕的方向不一致,像是撕的人一只手按着相册、另一只手胡乱地扯。
“她自己撕的?”老陈凑过来。
“从撕痕看,是几天内的事。”江屿用手电照了照那些残留的底角,“而且你看其他页,都没动,就撕了这一页。这一页原来贴的,是她某一段时间的照片。她死前,把这一段自己撕掉了。”
老陈走到门口,把楼里的邻居请上来一个。是住对门的一位大姐,六十来岁,眼睛红着。
“刘桂芳?”大姐叹气,“刘阿姨啊,人是好人。就是这两年,越来越不爱说话。以前她还找我聊聊天,后来就不出门了。”
“她以前在哪儿上班?”
“康宁物业,当档案员。退了有三年了吧。”大姐说着,声音低下去,“哎,你们别看她就一个人住,其实她心里苦。她老跟我念叨一句话,说脑子里的东西在打架。我问什么东西打架,她也说不清,就说‘打架,天天打,吵得很’。我以为她是更年期,还劝她去医院看看……”
“打架。”老陈记在本子上,“她最近半年都这么说?”
“半年?得有八九个月了。”大姐想了想,“对了,还有个事。上礼拜她敲我家的门,站在门口问我,‘你说,一个人要是答应过别人一件事,一直没做,现在还来得及吗?’我说什么事啊。她摆摆手,说没什么,就走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大姐被送下楼去了。江屿在屋里继续找。卧室很小,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整齐。他掀开枕头。
枕头下压着一张纸条。
不是本子上撕的,是随手扯的一张日历纸的背面。上面的字迹歪斜,笔画抖得厉害,好几个字写到一半拐了弯,像是握笔的手撑不住了。字一行一行地排着,越写越歪。
江屿把手电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小盒子。07。树根底下。春天挖。”
老陈走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抬起头:“树根底下,春天挖——”
“陶然。”江屿的声音沉下去,“她那个假童年里的童谣,你还记得吗。‘把秘密埋进树根,春天再挖出来。’当时郑护士唱给我们听,我们以为是心理干预的引导词。”
“现在又出来一次。”
“不是引导词。”江屿捏着那张纸条,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弯了,“是钥匙。是写给封存载体的提取指令。‘小盒子’‘07’‘树根’——这是触发条件,是这些载体脑子里被埋进去的那把锁的形状。刘桂芳死前,脑子里的东西打架打得壳都碎了,碎片里浮上来的,就是这几句。”
他把纸条小心地装进证物袋,站在床边没动。刘桂芳,又一个封存载体。曹敏是,陶然是,现在又多了一个退休档案员。她的壳碎了,碎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屋里,碎了一两天才被人发现。她死前想跟对门大姐说一句“答应过别人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江屿掏出手机,拨小鹿的号。响了一声就通了。
“老师?”小鹿的声音很清醒,她显然还在整理登记册的照片。
“两件事。第一,把刘桂芳这个人和陶然、曹敏并案。城西纺织新村的死者,退休档案员,生前在康宁物业管档案。第二,查她退休前经手过的东西,调她的工作档案。”
“我记下了。老师,她经手的档案可能要明天才能调。”
“先查你能查的。康宁物业的档案员权限,接触过什么类型的卷,能推多少推多少。”
电话挂了。老陈让片警把楼里再问一遍,江屿蹲在门口,等小鹿的回电。二十分钟后,电话来了,小鹿的声音比之前急。
“老师,查到了。刘桂芳的退休登记表上有离职交接清单。她退休前最后经手的一批档案,是康宁集团捐赠给区档案馆的一批‘旧财务凭证’,整整四十箱,交接单上有她的签名和档案馆接收人的签名。时间是她退休前一个月。”
“捐赠凭证。”江屿站起来,“然后呢?”
“然后是重点。”小鹿深吸了一口气,“我托档案馆的小罗翻了那批凭证的后续记录。三个月之后,档案馆出了个‘保管事故’,那批凭证被认定‘因库房受潮、保管不善’,全部销毁了。销毁单也有,手续齐全。”
“手续齐全。”江屿重复了一遍,“谁来认定的受潮?”
“鉴定意见的落款,是一个第三方档案保管咨询公司。这家公司我查了一下,注册地在城东,注册时间就在那批凭证入库之后一个月,两年后就注销了。”小鹿停了停,“老师,这就是个壳公司。四十箱东西,捐进去,三个月,走正规手续,全部烧掉。”
“烧得干干净净,还留了一页纸做账。”江屿说,“跟康宁写字楼的火一个路数。”
他挂了电话。楼道里,法医中心的担架正从三楼抬下去,白色的裹尸袋在楼梯拐角处蹭了一下墙。老陈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询问记录,在江屿旁边站定。
“楼上问完了,没别的有用的。”老陈说,“你怎么看这个案子?”
“陈队,刘桂芳不是自然死亡。”江屿看着担架抬出单元门,“她是封存到期。壳碎了。她的脑子在死前那段时间里,一直有东西往外顶——顶出来的是‘小盒子07’‘树根底下春天挖’。她死前想跟人说说这个,敲了对门的门,话没说出口。她把和自己有关的照片全撕了,撕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证物袋。
“她身边没有人。只有一本撕空的相册。”
老陈没接话,掏出烟,想了想又没抽,插回去了。
“曹敏死了。刘桂芳也死了。”江屿把证物袋递给旁边的取证员,“两个人前后差不到一个月,都是‘自然死亡’,都有记忆区域的异常。这不是巧合,这是到期。这一批载体,在批量死亡。”
“你觉得还有多少个?”
“不知道。但登记册里‘甲’‘乙’字头的档案那么多,海棠的柜号系统十二个柜,康宁后来这套的规模只会更大。”江屿说,“每一个到期的人,都会像刘桂芳这样,死在自己家里,死成一份心梗报告。陈队,我们得抢在下一个壳碎之前,把他们找出来。”
老陈点了根烟,这次点着了,吸了一口,看向单元门外。天快黑了,纺织新村的楼道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从哪儿开始找?”他问。
“从刘桂芳开始。”江屿说,“她的纸条上写着‘春天挖’。她死前认为,有一个小盒子,埋在某棵树底下,跟07有关。她记不清树在哪儿了,但她拼命想记起来,想了一个礼拜。”
“明天尸检报告出来之前,”江屿往车那边走,边走边说,“先查一件事。她撕掉的那一页相册照片,撕下来的照片没在屋里,垃圾桶、床底、柜子,我都看过了,没有。”
“烧了?”
“不一定。”江屿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黑着的窗户,“也可能,她把照片带出去了。埋了。跟那个小盒子,埋在了一起。明天让人查她最近三个月的出行记录,公交卡、门禁、行人监控。一个八个月不出门的人,如果出过一次门,”
“那一次,就是埋盒子的那次。”老陈把烟摁灭在车门边的灭烟处,上了车。
车发动的时候,江屿把那张纸条的照片调出来,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
春天挖。
现在是九月。离春天,还有小半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