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档案馆在城南,一栋灰白色的老办公楼。老孟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口堆着几箱没拆封的文件盒。
老孟五十七岁,档案馆长老孟,头发白了一半,看见老陈出示证件,先让座,又给两个人倒了水,倒完水搓着手坐下,脸上全是为难。
“你们问的那批康宁凭证,我知道,印象太深了。”他说,“那批东西交接来的时候就是半箱子,四十箱是账面上的数,实际到手十来箱,登记写着‘行政资料’。我们当时就觉得不对,行政资料捐给档案馆做什么?可手续是齐全的,捐赠方、接收方、见证方,章都盖了。”
“后来呢?”江屿问。
“第二年,上级来了个通知,说这批东西涉及单位内部财务密级,要求按涉密流程销毁。”老孟叹气,“我做了三十年档案,‘保管不善’销毁的我见过,‘涉密’销毁的也见过,可一批捐赠进来的行政资料转年就涉密,我没见过。但我一个区档案馆的馆长,上级红头文件来了,我能怎么办?按流程,监销,签字,烧了。”
“销毁之前,有没有人复印、拍照,做过备份?”江屿问。
“没有。监销是全程的,我全程在场。”老孟说到这里摇头,摇到一半忽然停住,抬眼看江屿,又看看老陈,声音压低了,“……等等。你们要问备份的话,还真有一件事。”
江屿坐直了。
“刘桂芳。”老孟说,“那批东西是我们和康宁两边档案员对接的,康宁那边经手的就是她,最后一批交接单,是她和我一起签的。交接完,手续走完,她来找我,问能不能复印一份留底。我说不行,这都走了捐赠流程了,哪有再复印的道理。她当时没说什么。”
“但是?”老陈追问。
“但是我记得,她退休前最后一个礼拜,来过馆里,说是办离职交接的收尾。”老孟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两下,“那天下午她在库房待了很久。我后来检查库房的使用登记,她自己登记过一次自助复印。复印的卷宗号,我记不清了。我当时想,人都要退了,留个纪念就留个纪念吧,都签过保密承诺的,没追究。”
“她复印了。”江屿说。
“大概率是。”老孟点头,又补了一句,“她当时跟我说过一句话,说‘留个底,心里踏实’。我这几天老想起这句话。她出事之后,报纸都没登,是我一个老同事提了一嘴,我才知道。”
从档案馆出来,车直接开回纺织新村。老陈在路上就调了两个取证员过去。
刘桂芳的家还是老样子,封条撕开,屋里维持着两天前的原状。上一次搜查,重点放在了卧室和客厅,翻的是文件、纸条、电子设备。这一次,江屿进了阳台。
阳台不大,摆着七八个花盆,花都蔫了,浇水的日子断了两天。花盆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盆,一个一个挨着放在窗边。
“从外往里,一个一个翻。”江屿戴上手套。
前三个盆,就是普通的土,盆底垫着碎瓦片。第四个盆搬起来的时候,江屿掂了掂重量,停住了。
“这个重。”
盆里的土被起出来,底下垫着的不是碎瓦片,是一块剪开的塑料板。塑料板下面,卡着一个铁盒。防潮的那种饼干铁盒,盒盖的边缘缠了一圈密封胶带。
取证员接过去,现场开盒。胶带撕开,盒盖掀起来,里面是一沓用塑料袋分装好的复印件,纸张干燥,边角整齐。
最上面一张,是那批凭证的交接单复印件,右下角有刘桂芳的签名。
“就是它。”江屿说。
复印件一共两百多页,带回专案组已经是傍晚。会议室的长桌上,江屿、老陈、小鹿三个人戴着口罩和手套,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十多页,账目的结构开始清晰了。
这是康宁集团海城办事处的财务流水,时间跨度从十一年前到十年前,一共三年左右。里面最显眼的一类支出,科目写着“咨询费”。
收款方不是人名,是编号账户。
“甲字叁号,每月八千。”小鹿念着,“乙字拾壹号,每月一万二……这页开始是数字编号,01,每月一万五。往后翻,”
江屿翻过一页,手指停在一行上。
07。每月两万。
“07在账上。”老陈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来俯身看,“每月两万,三年。”
再往后翻。07这个账户的流水持续出现,一个月一笔,雷打不动,金额逐年递增,第二年两万二,第三年两万五。每一笔的备注栏,都只有同样的两个字。
养护。
“养护。”江屿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复印件上这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线,“陈队,你觉得‘养护’是养护什么?”
“设备?”老陈说,“档案库的维护费用?”
“设备的维护费是定额,不逐年递增。”江屿把流水摊开,“逐年递增的,是活的东西。药、生活费、看护,一个在长身体的人,或者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两万起步,涨到两万五,这是养一个人的成本。”
小鹿在旁边翻着另一摞:“老师,01到06的账户备注也是‘养护’,甲字乙字头的账户备注多是‘咨询’‘劳务’。两套科目,两拨人。”
“柜号系统是养人的,甲乙是做事的。”江屿说,“账目和登记册对上了。”
他继续往后翻07的流水。三年,三十六笔,一笔不缺。然后翻到那一页的时候,三十六笔之后的页面,突然空了。07的账户没有再出现,一笔都没有,连“终止”的说明都没有,就像这个账户从账上被直接划掉了。
“第三年秋天,戛然而止。”江屿把那页纸单独抽出来,“不解释,不结转,直接消失。”
“是那个人不用养了,还是养没了?”老陈问。
“两个可能,暂时定不了。”江屿说,“但有个旁证。登记册的记录断在十一年前三月中,刘桂芳的凭证从十一年前起付,也就是说,账一开起来,册就断——册断的当口,就是我哥失联的那个月。而账面上07的付款,又持续了三年才停。”
他把三份东西并排放在桌上:凭证复印件,登记册的翻拍照片,江岚笔记本的摘录页。
“哥哥的笔记写着,07号柜里的不是药,是人。”江屿的手指点在凭证的07那一栏上,“康宁的账上,有一个编号07的账户,按月付养护费。这两个07,是一个07。柜号对得上,时间对得上,‘养人’对得上。”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小鹿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发干:“那付款停了三年之后……十一年前的三年前是十四年,付款停在大约八年前?”
她掰着指头算,算到一半停住了,重新看流水:“不对,老师,我重新看。凭证的流水是从十一年前记起的,付款三年,那07的账户是八年前断的。”
“八年前。”江屿想了一下,摇头,“这个时间要小心。账是从十一年前开始记的,可07的养护不可能从那天才开始。刘桂芳经手的这批凭证,可能只是后期账,前期的账在别处,或者早烧了。07这个人被‘养’了多久,从账上推不出来,只知道账面上的最后三年。”
“那断付这个点,总有意义。”老陈说。
“有。”江屿说,“断付只有两种解释。人没了,不用付了。或者,人不在他们手里了,付不了了。而按哥哥笔记的推断,十一年前他放走过柜里的人——账还在付,说明人可能还没走;三年后账断了,可能才是人真正消失的时间点。也就是说,”他顿了顿,“我哥放走的人,可能没走成,或者走了之后又被藏了三年,然后才彻底从康宁的手里消失。”
小鹿顺着复印件里的开户行信息,连夜去查。账户开户在城西一家早已被合并的信用社,档案归档在现在的银行库房里。晚上十点,她把查到的东西带回来了,一页打印纸。
“07账户的户名是代号,查不了。”她说,“但当年开户要留联系地址。地址留的是,城西老街,槐安巷十四号。”
“槐安巷。”江屿接过那页纸。
“我查了地图。槐安巷十四号这个门牌,现在的位置,”小鹿在手机上调出地图,转过来,“在海棠疗养院旧址往北两百米。那一带九十年代是疗养院的后勤区,后来拆了一半,剩下的归了私产。”
又是海棠。
江屿把地图、复印件、笔记本摘录在案情板上一字排开,用红笔把三样东西圈起来,中间画了一条线。然后他在板子的空白处写下一行一行的字:
07=组织用编号“养护”的人(记忆实验体/封存对象)。
07柜=其档案与来历记录,存于海棠B2,近期被徐砚之取走。
07账户=康宁付的钱,流水断于约八年前。
十一年前,江岚发现07,“放走了他”。
徐砚之近期抢空07柜,在找这个人。
写完最后一行,他退后一步,看着这块板。板上的字密密麻麻,但所有的箭头最后都汇到一个没字的地方,一个活人。
“刘桂芳的纸条上写,小盒子,07,树根底下,春天挖。”江屿转过身,“她脑子里被封存的,多半就是这批账的秘密。她签过交接单,她复印过底本,她把底本埋在花盆底下。她是个知道‘07’的人,所以她被封了壳,所以她到期了。”
“那她说的树根底下的小盒子,”老陈说,“是凭证,还是别的?”
“不知道。凭证找到了,在花盆底下,不是树根底下。”江屿摇头,“所以她那句话,说的可能不是这批复印件。是另一样东西。一样埋在树底下、跟07有关的东西。”
他站在案情板前,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窗外。窗外的天全黑了,玻璃上映着板子的倒影,倒影里那个空白的汇合点也在看着他。
“这个人,十一年前被我哥放走之后,去了哪?”江屿低声说,“他还活着吗?”
老陈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活不活着,得先有名字。一个连账上都只写编号的人,上哪儿找名字去?”
“从钱找。”江屿指着复印件,“三十六笔付款,每一笔都要有人去办。经手柜员、审批签字、单据流转——十一年前到现在,银行的经办人换了几茬,但总有一两个还在的。明天去信用社的档案库,调07账户三十六笔业务里,每一笔的经办柜员工号。”
“你怀疑有人私下见过这个‘07’?”
“账户是代办的还好说。”江屿把复印件摞齐,“如果07本人亲自出现过呢?银行留底的开户申请书,除了地址,还有别的栏。字体、签名、身份证号,哪怕是个代办的假证,假证上也是名字。十一年前的假证,现在查,是晚了。可万一,”
他把摞好的复印件拍在桌上。
“万一他用的是真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