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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预防性拆封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728字 2026-09-24 20:26:10

排查是从刘桂芳下葬那天开始的。

名单是小鹿熬了两个通宵筛出来的。社保系统里康宁系及关联企业的离职员工,交叉医疗库里近十年的“记忆异常”就诊记录,失眠、恍惚、“总觉得忘了什么”,再剔除已死亡和明显无关的,最后剩下十二个人。

“特征就三条。”小鹿把名单打印出来,递给江屿,“康宁系离职员工或直系家属;近十年内出现过记忆方面的异常主诉;异常出现的时间点,都在某个康宁相关的‘事件’之后。”

“事件指什么?”

“火灾、工伤、离职潮、还有几次查不出原因的账目清算。”小鹿说,“十二个人,我一个个标了。”

第一个是个退休女工,住在城东。开门的时候她正在择菜,家里儿孙满堂,聊了四十分钟,什么都对不上,记忆异常是她十年前更年期挂的号。第二个、第三个也一样,记错的事都是寻常的记错——把儿媳生日记混了,把老屋的门牌忘了。江屿一个一个地登门,问到第九家的傍晚,名单翻到了第十行。

“王建国。五十岁。城西五金厂的会计。”小鹿念着,“他的记录最奇怪。两年前开始,他在社区卫生中心开了七次安眠药,每次的主诉都是同一句话,‘我脑子里有人在说话’。他的儿子一个月前跟厂里请假,说父亲最近不对劲,白天发呆,夜里在屋里走来走去。”

“康宁系的关联?”老陈问。

“五金厂零几年的时候是康宁参股的,后来剥离出去了。”小鹿翻着材料,“王建国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会计,经手的账全在康宁托管时期。”

“去。”江屿说,“今晚就去。”

王会计家在五金厂的老家属院,四楼。上楼的时候,楼道里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敲了两遍门,没人应。里面却有动静,一种持续的、沙沙的摩擦声,不紧不慢,像有人在磨什么东西。

江屿和老陈对视了一眼。老陈侧耳贴在门上听了三秒,退后半步,抬手示意队员。

“开门。”

破门是特勤队员撞开的。门一开,那摩擦声一下子清楚了。

王会计在客厅中间,坐着一把矮凳,面前的地上垫了张报纸,他弓着背,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在磨刀石上一来一回地推。刀刃在灯下泛着湿光。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的灯亮着,照得他半边脸是亮的,半边脸是暗的。

听见门响,他停下磨刀,抬起头。眼神涣散,眼睛里没有焦点,看人是隔着什么东西在看。

“你们,”他握着刀站了起来,声音沙哑,“你们是他派来的?”

“王师傅,把刀放下。”老陈亮了证件,声音放得又低又慢,“我们是警察。”

“警察……”王会计喃喃地重复,忽然咧了咧嘴,那不像笑,“警察才好。警察来了,我正要去找你们。我要去砍死他。那个害死我徒弟的人。”

“你徒弟?”江屿往前走了半步,站在老陈侧后,“你徒弟叫什么?”

刀在王会计手里晃了一下。

“叫……”

他张着嘴,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叫什么来着。”他的眉头拧起来,握刀的手开始抖,“我徒弟……我带了他五年……他叫我师父,我叫他……我叫他什么来着……”

江屿的心沉了一下。连徒弟的名字都说不出来,却要提刀去报仇,这不是恨,这是恨的空壳。封存的壳裂了,里面的东西在往外漏,漏出来的不是记忆,是被篡改过的指令。

“王师傅。”江屿换了个语气,放缓,像哄一个失眠的人,“你徒弟的事,你慢慢说。你不记得他叫什么,是因为你记得的东西太乱了。我帮你理一理,好不好?”

“理……”王会计盯着他看,刀慢慢垂下去了一些,“你能帮我理?”

“能。你先把刀给我。”

老陈从旁边伸过手。王会计看看刀,看看老陈的证件,把刀柄朝外递了过去,递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我徒弟”“我得去”。特勤接了刀,退出两步。江屿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就地做软拆封。”江屿低声对老陈说,“你是锚点。待会儿不管他说什么,你就用平常的声音接他,别拔高,别急。”

“我懂。”老陈在王会计侧后方站定,“怎么接?”

“他说时间,你顺着给时间。他说地方,你顺着问地方。他要是对不上,你就说‘慢慢想,不急’。一句都不许纠正他。”

拆封比陶然那次难得多。

王会计的壳硬。引导到一半,他三次从椅子上弹起来,喊着要去“找他”,要去“把账算清”,每次都被老陈的声音按回去,“王师傅,坐下说,站着说不清楚”。第三次坐下之后,他忽然安静了,盯着地板,盯了很久。

“那个人。”他哑着嗓子说,“害我徒弟的那个人。我见过他。就在厂里,徒弟出事前一个月,他来过厂里,进了车间,跟我徒弟说了话。后来徒弟就……就……”

“就说这段。”江屿轻声说,“你见到他的那天,他穿的什么?”

“穿的……”王会计闭着眼,“穿的是……”

停住了。很长时间的停顿。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额头上渗出汗来。

“我想不起来。”他睁开眼,眼睛通红,“我想不起来他穿什么。想不起来他多高。想不起来……他的脸。我要砍死他,我磨了一晚上的刀,可我连他的脸都想不起来!”

“听我说,王师傅。”江屿俯身,声音压得又低又稳,“想不起来,不是你的错。你记住这种感觉,恨一个人,却看不见他的脸,这不对。人对看得见脸的人才恨得起来。你恨的这个‘他’,脸是被抹掉的。有人把他的脸,从你脑子里拿走了。”

王会计怔怔地看着江屿,嘴唇哆嗦着。

“谁拿的?”

“你先别问谁。”江屿说,“你顺着这个空,往回想。脸没有了,别的东西还在。那天之后,你还记得什么?”

王会计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皱纹往下淌。他没有擦,就让它淌着,嘴里断断续续地漏出东西来。

“我记得……我记得那个门……”他喘着气,“徒弟出事之后,厂里说带我去认……认人。他们带我走了一条走廊……墙是淡绿色的……很长,很凉……我穿着白褂子……不对,我没穿白褂子,是别人穿的……门开了……我徒弟……”

他的声音抖散了。

“我徒弟,就是从那扇门里,抬出来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厨房的灯嗡嗡地响。老陈在王会计身后,冲江屿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确认了。又是那条淡绿走廊。海棠B2的那条。一个五金厂的会计,十多年前被领着从那条走廊走过,去认领一个“工伤”死的徒弟。

江屿做了收尾的引导。他让王会计跟着他数呼吸,数到二十;让他重复一句“徒弟的事,我记得多少算多少,剩下的让警察来查”;让他答应明天再跟警察谈一次。王会计一句一句地跟着说,说着说着,眼皮开始打架,紧绷了半晚上的肩膀塌了下去。他们扶他到床上,不到十分钟,鼾声响了起来。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一层一层地灭。

“王会计的徒弟,我让小鹿调了。”江屿走在前面,声音很平,“零几年的时候,五金厂出过一起工伤,一个二十出头的学徒工,出事的记录只有一行,‘设备故障,意外身亡’。赔偿走了康宁的账,就是账上那种,科目乱七八糟,签字齐全,金额不小。”

“王会计当年就觉得徒弟死得蹊跷。”老陈接道,“厂里说设备故障,可他管账,他见过那台设备前一年的检修单。所以他去闹了,去查了,去要认人——然后有人带他走了那条走廊,让他‘认’了,回来之后,他的怀疑就被封起来了。一封十几年。”

“对。”江屿推开单元门,“这批载体,全是当年康宁系出事的时候,‘差点知道真相’的人。刘桂芳差点知道那批账,王会计差点知道那次死。知道一半,最危险——所以被做成壳,封起来,定期‘养护’。到了期,要么像陶然那样被外部触发,要么像刘桂芳那样,壳自己碎了。”

回到车上,江屿把那页十二人的名单拿出来,递给老陈。

“陈队,名单给你。十二个人,挨个安排。已经排除的九个,做个记录就行。王会计这边,明天谈完笔录,安排保护,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他现在是个刚拆了封的活线索,也是在明处的靶子。”

老陈接过名单,借着车里的灯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把纸捏住了。

“你救下一个,还有十一个。”他说,“这十二个,还只是小鹿能从数据库里筛出来的。”

“对。”江屿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家属院那些一格一格亮着的窗,“这只是我们能查到的。十一年前康宁在海城有多少员工、多少家属、多少个‘差点知道真相’的人,我们不知道。康宁参股过多少厂、托过多少账、盖过多少章,也没人数过。封存载体,可能比我们想的多得多。”

“而他们的壳,”老陈把名单折起来,放进内袋,“正在批量到期。”

“刘桂芳是上个月。王会计是今天晚上。”江屿报了两个日子,然后沉默了几秒,“下一个是谁,在哪天,没人知道。”

司机发动了车。车开出家属院的时候,江屿从内袋里摸出手机,给小鹿发了条消息:把五金厂那起工伤的卷宗调出来,明天早上我要看。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腿上,回头看了一眼。

四楼那扇窗还亮着,王会计的鼾声听不见了,屋里很静。灯下面,影子是老陈留下守夜的队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动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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