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会计那边稳定下来的第三天,陶然来了。
专案组给她安排的住处在城南一个机关招待所,有人二十四小时守着。她自己坐公交过来的,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说是路过水果摊顺手买的。
“陶然,你可以打电话,我们派车接你。”小鹿把她让进会议室。
“我不想再被人接送了。”陶然把橘子放在桌上,坐下,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目光在案情板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我想自己走动走动。这算好事吧?说明我好点了。”
“算大好事。”江屿给她倒了杯水。
陶然捧着水杯,没喝,手指在杯壁上来回摩挲。屋里安静了一阵,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
“江教授,我记起来一件事。跟我妈有关的。”
江屿放下手里的笔。
“我妈病重那阵子,我是陪床的。有天夜里她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人半昏半醒的。后半夜,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抓得特别紧,拉着我说话。”陶然的眼神落在水杯上,一动不动,“她说——然然,妈在账上看到过07号的东西。他们说,那东西比命值钱。妈不敢看第二眼。”
“她说的是‘账’?”江屿问。
“是‘账’。我妈那时候神志不清楚,我以为她说的是她单位的事,她在纺织系统干过出纳。”陶然吸了口气,“我当时就应着,说知道了知道了,您睡吧。她烧退了以后,我提了一嘴,她愣了半天,说‘我说过这话吗’,就再也不提了。我一直以为她是烧糊涂了,说的胡话。”
她抬起头看江屿。
“直到你们跟我说了07。我这几天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清楚。她说‘07号’的时候,不是胡话的调子。是……压着嗓子说的,像怕人听见。”
“你母亲后来也在康宁系统做过事?”老陈问。
“她没有。但她退休前,那家纺织厂,账是康宁托管的。”陶然说,“跟我之前给你们讲的那些一样,又是这个套路。她也是,差点知道什么的人。”
“比命值钱的东西。”江屿把这七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慢慢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小鹿。
小鹿已经起身了。刘桂芳那批复印件的扫描件,她存了两份,一份在她电脑里,一份打印在专案组的卷柜。
“我去翻。上次我们只盯了流水和编号,实物相关的备注没细看。”
复印件重新摊开在长桌上。小鹿从第一页开始,一栏一栏地找跟“实物”有关的记录,不是金额,不是日期,是单据附注。翻到中段,翻到一页手写的交接清单,她的手停住了。
“老师。”她把那页纸抽出来,推到江屿面前,“左下角。”
那一页是某次内部盘点的清单,打印的表格里夹着一行钢笔字,写得小,缩在角上,像是抄录人顺手誊的一句备注。江屿凑近了看。
“07:配方母本/受试名册,双份,一存一用。”
屋里没人说话。老陈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配方母本。”他念出声,“什么配方?”
“记忆药剂的配方。”江屿的声音很平,但说话的节奏慢了下来,“第一代的、原始的配方。所有后来那些‘甲’‘乙’档案、‘记忆实验’、封存载体,源头都是一份配方。药怎么做出来的,工艺、剂量、原料,全在‘母本’里。而受试名册,是这条线上所有被试过的人的名单。从海棠柜号系统那批,到后来的,一个不落。”
“双份,一存一用。”小鹿把那行字拆开解释,“一份存在库里,就是07柜那份,柜里的档案箱,尺寸对得上。另一份是‘用’的,在生产或者操作的人手里。”
“所以07柜里装的,”老陈说,“要么是配方母本,要么是名册,要么两个都在一个箱里。”
“徐砚之抢走的,就是这个。”江屿把那页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抄录人的笔迹,然后放回去,“比命值钱,刘桂芳她妈这句话没说错。这份东西在手里,等于把组织最深的命门捏住了。配方是他们的全部技术,名册是他们的全部罪证。给别人,是毁灭他们;自己留着,是能开第二炉。”
“开第二炉……”老陈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你的意思是,徐砚之拿走它,想干什么?”
江屿起身走到案情板前,拿起笔。板上还留着上一章写下的推论:07=组织用编号养护的人;07柜=档案,被徐砚之取走。他在下面另起一行,写了两条。
“徐砚之取走07柜的东西,只有两种可能。”他一边写一边说,“一,他要用它重开生产线。配方母本在手,找得到场地、钱和胆子,第一代那套东西就能复活。二,他要拿它跟组织‘上面’谈条件。攥着命门跟东家讨价还价,要么自保,要么换更高的位置。”
写完,他在两条后面补了一句:无论哪种,徐砚之和组织的关系,不是铁板一块。
“什么意思?”老陈盯着那行字。
“一个铁板一块的组织,核心机密不该需要有人抢着拿出来用。”江屿转过身,“徐砚之抢在我们前面清空07柜,上油、消声、算准时间,做得干净利落。可他做这些的前提是什么?是他知道专案组快摸到B2了。一个知道外围在收缩的人,抢先把最核心的东西攥到自己手里,不是替组织保管,是替自己保管。”
“你是说,徐砚之可能……”老陈说到一半停了,“背叛了组织?”
“或者早就不一条心了,只是在等一个筹码。”江屿说,“07柜的东西,就是这个筹码。”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陶然坐在桌角,一直没出声,这时候轻轻开口:“那我妈……他们那批人,账上看到一眼就‘不敢看第二眼’的东西,就这么被人抢来抢去。”
“所以他们的壳才会碎。”江屿看着她,“知道一眼的人都被封了壳。知道全部的人,要么在最里面,要么已经死了。”
散会前,老陈带着小鹿去安排对徐砚之的外围监控复核。江屿一个人留在会议室,站在案情板前面。
他的目光从板上那两条推论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墙上,那面墙上钉着B2照片墙的翻拍放大图。一张一张的集体照里,最模糊的那张,左下角,眉间带疤的清瘦男人,侧着身,半张脸朝着镜头外。
“背叛”两个字在他心里转了几圈。
转到一半,忽然和另一件事撞在了一起。
他走回自己的桌前,拉开抽屉,取出哥哥笔记的摘录页。那页纸他翻过太多遍,边角都软了。他找到那一行——“07号柜里的不是药,是人”——把整段上下文又读了一遍。
写这段的时候,哥哥的笔迹和别处不一样。别的段落写得密、写得急,划掉的地方多。这一段写得慢,字与字之间空得开,涂改几乎没有。字里行间有一种别的东西。江屿以前没有细想过那种东西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那叫什么了。那是怜惜。
一个做笔记的人,写到“柜里的不是药,是人”的时候,用了写一个人的语气,不是写一件证物的语气。
江屿把摘录页放平,手指压在那行字上。
哥哥放走的那个“人”,和徐砚之现在要抢的“配方母本”,是同一个07的两面,一边是柜里的活人,一边是柜里的档案。档案记录着这个人的来历、编号、被做了什么;人身上,承载着这一切的后果。名册上写着他的名字,配方决定了他变成什么样。一存一用,一存一用,存的是纸,用的是人。
“双份。”江屿低声把那三个字又说了一遍,“刘桂芳的复印件上写,双份。那如果……不只是纸有双份呢?”
他把摘录页拿起来,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怜惜。哥哥对一个编号柜里的人,为什么会有怜惜。除非哥哥认识他。除非那个人不是被随便选中的人。
江屿把摘录页放回抽屉,起身走到窗边。天色暗下来了,办公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楼下院子里,小鹿正抱着一摞卷宗往楼里跑,跑两步停一下,腾出手按住被风吹起的纸页。
江屿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情板前,在最下面那行字的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写得很轻:
“查:07(人)与配方母本的关系。第一代受试者,是否就是母本诞生的‘条件’?”
写完,他把笔帽合上,捏在手里,站在板前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