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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他叫……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266字 2026-09-24 20:26:10

封存案阶段性收尾,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

会议室里,老陈把一份汇总报告拍在桌上,环视一圈:“念一下结案节点,大家核对。”

小鹿念:陶然、曹敏、王会计,三名载体,获救拆封,全部纳入二十四小时保护。十二名疑似载体,全部登记在册,九名排除,两名高度疑似,安排每周上门排查一次。海棠B2·07区,十二座铁柜取证完毕,安瓿瓶送检,登记册四本入卷。康宁旧财务凭证复印件,两百一十七页,编目入卷。刘桂芳案,尸检报告已出,改立刑事案侦。

“就这些。”老陈说,“这个案子,从今天起,正式定名‘封存案’,跟‘种忆案’并线。两块案子共用一个专案组,因为案犯是同一拨人。”

墙上的白板换了。这是专案组成立以来换的第三块板,前两块写满了,字摞着字,圈套着圈。新板刚挂上去,老陈拿黑笔在最上方写了“封存案”三个字,跟左边“种忆案”并列,中间画了一道连接线。

“板上这些,”他退后一步看着,“是一年到现在的全部。刘桂芳的纸条,王会计的刀,陶然妈的账,三个人的命,换回来半张图。半个‘07’。”

“另外半张在徐砚之手里。”江屿说。

“监控那边,”老陈看向小鹿。

“橘灯屋照常营业,徐砚之照常坐诊,这周接了六个客人。”小鹿翻了翻记录,“没出过远门,没接触可疑人。要么他真的什么都没干,要么我们看不见他干。”

“看不见的部分先放着。”老陈合上报告,“都去喘口气。江屿,你也一样。你这三个星期,没睡过一个整觉。”

散会的时候是傍晚。楼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江屿没走,回到自己那间小办公室,锁了门,坐下来,把抽屉拉开。

抽屉里放着哥哥的笔记本。

技术组早把它拆检过一遍,结论写在附页上:封皮夹层检出异物。可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片铜片上——07铜片,B2的钥匙,顺着它一路挖到了地下二层,挖到了铁柜,挖到了康宁的账。案子越滚越快,笔记本就被放下了。

技术组那页附检报告,还有后半句。江屿前两天重新翻卷宗的时候才注意到。

后半句写的是:夹层内另检出纸质纤维残留一处,位于封皮下部,建议手工复查。

今晚有空了。他戴上手套,把台灯拉近,拆开封皮。

封皮是硬壳的,牛皮纸裱糊,十几年的旧物,浆糊早干了,边缘一碰就起层。他用镊子一点一点地挑,挑得极慢,中间那片放铜片的地方空着,铜片早就取出来了。他往封皮下部走,挑到靠近书脊的地方,镊子尖碰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薄。软。不是浆糊的脆,是纸的韧。

一片极薄的纸,贴在封皮内衬的夹层最深处,薄得几乎和封皮长在了一起。要不是先拆开一半,光从外面摸,什么都摸不到。铜片是藏给“将来要找的人”的,这片纸藏得更深,是藏给“非要找到底的人”的。

江屿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它完整地揭下来。

纸片不到半个巴掌大,边缘毛糙,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展开的时候,他对着灯屏住了呼吸。

上面只有一行字。

哥哥的笔迹,但比笔记本正文潦草得多,笔画拖得长,收笔发飘,是写得很急、或者写的时候手不稳。

“07里不是药,是人。我放走了他。他叫,”

那一行到这里没有结束。

最后一个词,本来应该是个名字。可名字所在的那一小片纸,洇着一大团水渍,旧的、发黄的渍痕,把墨迹泡开、吞掉了,糊成一片深浅不定的印子。

江屿把纸片凑到灯下。

台灯的光压到最低,几乎贴着纸面。他从笔筒里翻出技术组留下的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那团渍痕。

墨没有了,只剩下运笔压出来的痕。很浅,要斜着光才看得出来。第一个字的起笔处,有一横带一点弯钩的压痕,往左下走:

像“江”字的起笔。三点水带头的字,很多字都这么起笔。也像别的。第二个能辨的残笔在中段,一个收得急促的竖。第三个几乎什么都看不出来。

“江。”江屿低声念了一下这个可能性,随即自己摇了头。哥哥姓江。放走一个姓江的人?也许是,也许只是他一厢情愿地从一团渍迹里认出了自己家的姓。

他把放大镜放下,靠回椅背,在原地坐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台灯亮着。窗外,路灯的光隔着玻璃照进来一条,落在桌角。

我放走了他。他叫。

哥哥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十一年前的某个夜里。他知道了07柜里养的是个人,一个被编号、被囚养、被按月付着“养护费”的人。哥哥没有报警,笔记本里对警察一个字都没提,他选择自己动手,把那个人从柜里、从那条淡绿色的走廊里放了出去。

放出去之后呢。

登记册断在十一三年前的三月。哥哥的笔记从那年秋天开始。再往后,哥哥“死于意外”。

放走一个人,和哥哥的死,中间隔着什么?是组织发现人没了,一路追到了放走他的人?还是那个人本身,就是哥哥灾祸的源头?江屿不敢顺着往下想,可是不想,那团渍痕就一直悬在眼前。

他重新拿起纸片,又看了一遍那团水渍。

渍是水。是那时候就洇上去的,还是后来泡上去的?哥哥是把名字写完、纸片被水弄坏之后才藏的,还是写的时候水就洒了、名字没写完就藏的?如果是后者,那这个名字,可能全世界都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一个被组织用编号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一个让哥哥用怜惜的笔触写下“是人”的人。一个自由了十一年、下落不明的人。他的名字泡在一团水里,泡掉了。

“哥。”江屿对着灯,声音很轻,“你连名字都替他藏住了。藏得比铜片还深。”

窗外泛青的时候,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掉的脖子。天光一点一点从楼群的缝里渗上来,海城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远处有环卫车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

江屿把纸片夹进一片护卡膜里,封好。然后打开保险柜,取出那只铁盒,铜片、旧照片的翻拍件、康宁账本复印件的关键页,都收在里面。纸片放进去,摆在这些东西的最上面。锁上,转动密码,合上柜门。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哥,”他看着雾里一点点亮起来的城市,“你放走的那个人,是你用命换的。我一定会找到他。找到他,就知道你当年到底撞见了什么。”

说完,他转身走回案情板前。

白板上,“封存案”三个字还带着新墨的味道。江屿拿起笔,在这三个字旁边,另起了一块地方,一笔一笔写下三个字。

镜中之名。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这行字。

组织的名字。做了这一切的那个东西,到今天为止,在他们所有的卷宗里,只有一个代号般的称呼,组织。没有名册上真正的抬头,没有注册的主体,没有一间挂着自己牌子的办公室。它藏在康宁后面,藏在橘灯屋后面,藏在一枚破碎的菱形徽章后面。

要找一个人,先得知道囚住他的是什么。

江屿在“镜中之名”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从徽章查起。写完,他去洗了把脸,回来收拾东西。办公室的门推开的时候,走廊尽头,小鹿抱着一摞卷宗正好上楼,看见他愣了一下。

“老师,你一晚上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江屿说,“放下东西,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静心堂。”江屿把外套穿上,“查客户册上盖过菱形印章的那几个名字。组织藏了十几年,总有一面镜子,照见过它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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