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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查无此名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776字 2026-09-24 20:26:10

手册残页入卷的第二天,专案组开了半天的短会。会散了之后,老陈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内勤把“镜中人”三个字录进所有能查的库。

“工商注册、社会组织登记、民办非企、商标、网络域名、备案的网站和公众号,新闻数据库,裁判文书,全都过一遍。”他站在内勤的桌子旁边,一口气报完,“一个字都别放过。我就不信,一个干了十几年的团伙,在网上一点渣都不剩。”

排查跑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结果汇总到会议室。

“工商,无。”小鹿念着打印出来的清单,“以‘镜中人’注册的公司、个体户,零。商标,无。社会组织,无。域名和备案,无,连谐音的都没有。新闻数据库检索,近二十年,‘镜中人’三个字连在一起出现过七次,全是小说、影评和一条书画展览的新闻,跟我们没关系。裁判文书,无。”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老陈把手里的笔拍在桌上。

“零。”他骂了一声,“一个干了十几年的组织,连个注册名都没有?”

“陈队,这不奇怪。”小鹿把清单放下,“他们的路子我们见多了。康宁是壳,静心堂是壳,海棠是壳,那个档案咨询公司也是壳,注册两年,注销,手续齐全。真名从来不出面。‘镜中人’多半只是内部的自称,是给自己人用的,对外,他们可以是任何公司、任何诊所、任何一间挂着别的牌子的屋子。手册上写‘人前无我,人后亦无我’,他们真的做到了,不留名。”

“那这名字就没法查了?”老陈看着江屿。

“能查。”江屿一直站在案情板前,这时候转过身,“注册的没有,不代表说出来的没有。人对名字是藏不住的,总有一次,它从什么人嘴里漏出来,落进什么记录里。哪怕一笔带过,哪怕是问了一句没人回答的话。”

“你指什么?”

“旧案卷宗。”江屿说,“十几年来,跟康宁、跟这套手法沾边的案子,失踪、自杀、精神异常报案的,卷宗里会不会有人记下过什么。当年的办案民警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随手写一句,卷宗一封,就沉下去了。我们现在知道分量了,捞出来。”

老陈想了三秒,抓起电话:“档案科,老钱吗?我陈振声。……对,麻烦你个事。查旧卷,城西分局移交的,还有市局自己存的,零几年到一二年之间,失踪、意外、自杀结案的卷宗,我全要翻。什么?多,多也翻,就找三个字,‘镜中人’。对,写在任何地方都算,笔录、便签、批注、夹页。我等你的信儿。”

档案科的钱科长是个老档案人,五十多岁,管了三十年卷宗。他接到电话没多问一句,只说了一句“我下午给你回”。

下午四点,他果然打回来了,声音有点哑:“陈队,来一趟。有东西。”

档案科在地下室,一排一排的密集架。老钱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领着江屿和老陈走到最里面一格,抽出一宗牛皮纸卷宗,放在阅览桌上。

“十一年前的,城西的失踪案。我按你说的,把那几年的卷宗全过了一遍,翻到这一本的时候停住了。”他翻开卷宗,从中间的夹页里,抽出一张便签纸,“这张不是卷宗材料,是办案的人自己随手记的,夹在里面没抽走。你们自己看。”

便签是黄色的,边角卷了。上面是铅笔字,字迹潦草,笔画的力道不匀,写得快,像是边打电话边记下来的。一行字。

“失踪者最后通话对象自称‘镜中人’。查无此号。”

江屿捏着便签的两角,看了很久,没说话。

“查无此号。”他终于开口,把那四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当年那个办案的人,也摸到‘镜中人’了。失踪的人最后的通话对象,在电话里自称是这三个字。他记下来,去查那个号码,”

“号码是空的。”老钱接道,“那会儿没有现在这些手段,一个空号,查到头了。卷宗后面也没下文,人是没找到,案子按无果挂起来了。”

“办案的人呢?”老陈问,“笔迹是谁的?”

“城西分局一个叫什么……我想想,姓罗,早调走了,前两年退的。”老钱摇头,“你们要找他,得通过分局的人事。”

“先不找他。”江屿的目光还落在便签上,“先看案子。失踪者是谁?”

老钱把卷宗翻回第一页,念基本信息:“失踪人,沈建国,男,城西人,当年五十一岁。家属报的案,妻女。报案时已经失踪五天。调查记录,失踪当天早上出的门,说去厂里,之后再没人见过。手机最后一次通话是当天上午十点,通了四十多秒。就是这个电话,对方自称‘镜中人’。号码回拨是空号,营业厅查了,是张不记名的充值卡号,查不到买主。”

“十一年前。”江屿在心里对了一下时间,“哥哥失联那一年。登记册断掉那一年。”

“这人做什么的?”老陈问。

“卷宗里写了。开厂子的。”老钱翻到第二页,指着一行,“城西,一家小印刷厂。”

这两个字一出口,江屿抬起头。

“印刷厂?”

“嗯,个体的小厂,十来个工人的规模。”

江屿伸手接过卷宗,一页一页地翻。厂子的名字叫“建文印刷”,注册在城西老街那一片,就是槐安巷附近。他翻到调查笔录,家属的问询记录里有一段,妻子说,失踪前两三个月,厂里接了“一批大活”,丈夫很忙,夜里也守在厂里,说过“这单结了,够给闺女交学费”之类的话。具体印的什么,妻子说不知道,“他不说,我也没细问,他干这行的,常有保密的活,签了协议的”。

“保密的活。”江屿把这四个字读出来,声音低下去,“内训手册,‘请勿外传’,要签保密字——小远厂里发那本册子的时候,也要签字。”

“你觉得……”老陈看着他的表情。

“手册残页,你看那纸。”江屿从卷宗里抬起眼,“厚实,硬挺,带浅灰色的暗纹,两面压纹对齐,那是专门定制的水纹纸,普通打印店做不了,得有压纹设备的中型以上印厂。页眉的字是凸版印刷,墨色均匀,装订是撕口,说明原本是线装或胶装成册。这种工艺的活儿,不是街边小店接的,但也不是大厂,大厂要资质、要备案、要留档。最合适接这种活的,是一家有设备、没背景、签了保密协议就不多问的小厂。”

“建文印刷。”老钱在旁边听着,自己都愣了,“十来个人的规模,老街那片……陈队,这厂子后来的记录,卷宗里也有。人失踪之后,厂子撑了几个月,债务压垮了,关了。设备,说是被债主抵走了。抵给谁,卷宗里没有。”

“印完那批活,人就失踪了。”江屿合上卷宗,“时间对得上吗?”

老钱又翻了一遍:“家属的笔录里说,失踪前两三个月接的大活。往前推,接活的时间大约是失踪当年的开春。”

“开春。”江屿和“树根底下,春天挖”这几个字对了一下,没说出来,只是把这个巧合按在了心里。

“老钱,这案子结案了吗?”老陈问。

“没结。挂着。人没找到,物证没线索,一直挂着,成了积案。”老钱把卷宗理齐,“卷宗我可以调给你们,借阅手续今天就能走完。”

“调。”江屿说,“原卷全要。还有,家属的联系方式,卷宗里有吗?”

“有,当年的住址和电话。十一年了,电话多半换号了,住址——”老钱想了想,“城西那一片后来拆迁了,搬走没搬走,得问街道。”

“我来查家属。”小鹿在旁边记下来,“妻女两个人。女儿当年按年龄推,现在三十上下。查户籍轨迹,能找到人。”

“还有设备。”江屿说,“‘债主抵走了’,债主是谁?厂子欠的什么债?老钱,卷宗里的债务记录也调出来。”

从档案科上来,天已经黑了。电梯里,老陈揉着眉心:“一个名字,牵出一个失踪的人。江屿,我现在有点跟不上了,你给我捋一捋。这个沈建国,跟‘镜中人’什么关系?”

“印工。”江屿说,“十一年前开春,他接了‘镜中人’的一批活,印的就是那种手册,或者手册之外的别的印件。活干完,结账之前或者结账之后,五月份前后,他失踪了。失踪当天上午,还跟‘镜中人’通过一次电话,四十多秒。”

“杀人灭口?”

“要么灭口,要么,另一个可能。”江屿出了电梯,往会议室走,“把他带走。带走一个印刷工,不如灭口省事,可如果这个印刷工知道的东西多、人又可靠,‘镜中无我’的人不会随便浪费一个可用之才。”

“你是说,沈建国也……”

“不知道。没有证据。”江屿推开会议室的门,“但我要提请你注意一件事。他失踪的年份,我哥失联的年份。登记册断掉的年份。刘桂芳的账开始记的年份。现在,又一个沈建国。”

案情板上,“镜中人”三个字是刚写的,墨迹还新。江屿拿起笔,在这三个字底下,添了一行:

“沈建国,建文印刷厂老板,十一年前失踪。疑似印刷组织手册者。”

写完,他在后面又添了三个字,笔顿了一下才落下去:

“查此人。”

他退后一步,看着板子。老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那个纸片——你哥写‘我放走了他,他叫’,后面洇掉的那个名字。你觉得……”

“我没觉得。”江屿打断了他,语气很平,但说得很慢,“我没有证据。一个字都没有。现在这个板上,只有一个失踪的印刷厂老板。就这样查。”

老陈看了他两秒,没再说。小鹿把沈建国的户籍信息打印出来递过去,江屿接了,站在灯下看那一页纸。照片是十一年前的证件照翻拍,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长,眼神不像生意人,倒像个手艺人。

江屿把那页纸钉在案情板上,钉在“镜中人”的正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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