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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镜中无我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514字 2026-09-24 20:26:10

沈建国的卷宗调回来之后,线索又断在了一段平地上,家属迁走,电话换号,设备下落不明。等待排查结果的那两天,江屿把手册残页的扫描件打印了一份,去了心理研究所。

郑岚的办公室在四楼。她是所里做文本与语言心理分析的专家,前面在周敏案里跟专案组合作过一次,帮他们从郑护士的问诊记录里挑出过几句要害的话。

“又是你们的东西?”她接过那几页打印件,扫了一眼页眉,“康宁内训手册……这个有意思。”

“要的不多。”江屿说,“这页纸总共三百来字,我想知道这些字背后是什么人。他们怎么想,怎么组织,怎么给自己的人讲道理。”

“文本分析正好干这个。”郑岚把打印件铺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和一沓白纸,“给我两天。”

两天后,江屿再去,郑岚的桌上摊满了写满批注的纸。她推过来一份装订好的报告,先开口讲。

“这页纸字不多,但信息量极大。我一页一页说。”她翻开第一部分,“开篇这句,‘镜中无我,记忆成渊’。这是一句纲领性的口号,八个字,是他们整个世界观的压缩。”

“怎么讲?”

“拆开看。‘镜中无我’,普通的文化语境里,‘镜中无我’是失落,是找不到自己。但他们把它放在纲领的第一句,是正面用法。”郑岚用笔尖点着那四个字,“意思是:镜子里那个‘我’,不是真我。你今天认的这个自己,你的名字、你的记忆、你以为的一生,都是虚妄的,是外部环境随手写上去的一层东西。”

“然后呢?”

“后半句,‘记忆成渊’。记忆是深渊,是原料,是‘材’。”她接着往下点,“两句连起来的完整意思是:自我是假的,记忆是原料。既然是假的,是原料,那么,就可以拆掉,可以重做。”

江屿沉默了几秒:“重做出来的那个,才是他们说的‘真我’。”

“对。‘重塑其根’的‘根’,指的就是自我认同。”郑岚翻到报告的第二部分,“你看正文这句,‘照见人心最深处的裂缝,方可重塑其根’。翻译成大白话:先找到一个人心理上最脆弱的那条缝,用记忆手术去改写它,改完之后,这个人就不是原来的人了,他的‘根’换了。”

她放下笔,靠回椅背。

“江教授,我要说一句报告之外的话。这不是犯罪团伙的做派。犯罪团伙要钱、要权、要灭口,手法是工具。但这页纸不一样,这页纸里的逻辑,是先给你一套关于‘人是什么’的哲学,再告诉你手术是合理的。这不是做买卖,这是一种——”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狂热的改造工程。他们真心相信自己是在‘修人’。”

“改造工程。”江屿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一落地,他脑子里立刻对上了另一样东西。海棠B2,柜号系统的档案,那些一页一页的记录:受试者的恐惧清单、童年创伤条目、心理弱点分项,当时专案组给那批材料起的名字,恐惧地图。

先绘裂缝,再动手。手册上写的原理,和档案里存的实操,严丝合缝。

“还有一个佐证,在我这儿对上了。”江屿说,“他们给每个对象都做过完整的心理弱点评估,评估的项目和这页纸说的‘裂缝’,是同一套东西。”

“那就是理论和实践都齐了。”郑岚说,“接下来是这页纸里几个更细的词,我认为分量最重。”她翻开报告第三部分,指着几处圈出来的字,“‘学员’‘观察’‘归位’。”

“什么意思?”

“第一,‘学员’。手册页眉写‘学员手册’,正文里把参与者叫‘学员’。”郑岚说,“这叫法不是随便起的。叫‘员工’的是公司,叫‘成员’的是团伙,叫‘学员’的,是学校。他们内部有完整的教育体系,有课程,有教材——这本手册就是教材——有晋升。学员学完要‘归位’。”

“归位。”

“归到某个位置上。什么位置,纸上没写,但有‘位’可归,说明组织内部是排好了座次的,每个人有编号的岗位。”郑岚一条一条地捋,“第二,‘观察’。残页背面那些条目里有‘照后三验’,验梦、验言、验径。我注意到的‘观察’不是这个,是正文里的一句,‘凡我同人,当以镜自持’——同人,观察的对象不只是被改造者,也包括自己人。学员要互相盯着,谁露了‘我’,谁就不合格。”

“互相盯。”江屿说,“用信仰管人,比用钱管人牢固。”

“牢固得多。钱能被出更高的价买走,信仰买不走。”郑岚合上报告,“最后一个词最实际,是你们在残页上找不找得到的,我提醒一句,把页边和页脚放大看,这种内部印件,版心里经常藏部门代号。”

“版心?”

“页面空白处的角落。印刷厂排版的习惯,责任工段的信息会排在不起眼的地方。”

江屿当即拍了照片发给小鹿。半小时后,小鹿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比平时高半度。

“老师,郑老师说得对!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缩在裁切线内侧,得放大到百分之四百才看得清——是印刷字,跟正文一体的。”

“念。”

“‘映照部·第七组。’”

江屿把这三个字记在纸上,挂了电话,转身问郑岚:“映照部,第七组。你能读出什么?”

“部门编号。”郑岚答得干脆,“‘映照部’,如果‘镜’是他们的图腾,‘照’是他们对自己手法的称呼,那‘映照部’就是干这个的部门的正式名字,相当于别的组织里的‘行动部’‘业务部’。后面跟的‘第七组’,是班组编号。第七组,至少说明前头还有一到六组。这页手册是发到第七组的人手里的,或者干脆就是第七组经手印的批次。”

“有分工,有编号,有班组。”江屿低头看着自己记下的那行字。

“这套结构能撑十几年不塌,”郑岚说,“光靠信仰不够,还得靠纪律和层级。你们面对的不是一群疯子,是一群有编制的疯子。”

回到专案组,案情板前,江屿把“映照部·第七组”写上去。写完,他退开一步,看着板子上的整体布局,“镜中人”三个字在最上方,下面挂着康宁、静心堂、海棠、橘灯屋,现在又添了这行部门编号。

他的目光在板子上停了停,停在两行字之间。一行是“07:配方母本/受试名册”。一行是刚写的“映照部·第七组”。

两个“七”。

07号柜。映照部第七组。海棠的柜号从01排到12,账上的编号账户有01到06,如果编号体系是通用的,那柜号07对应的,会不会就是第七组?柜是第七组管的,人也是第七组养的?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证据,全是猜测。他把它压下去,没写在板上。

“陈队。”他转头叫老陈。

老陈从卷宗堆里抬头:“有东西了?”

“郑岚的报告,你抽空看一遍,全文,不长。”江屿把报告递过去,“核心就一句:我们面对的不是团伙,是一套有信仰、有教学、有编制的体系。他们管行动部门叫‘映照部’,残页出自第七组。”

老陈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第七组……那前面六个组呢?”

“不知道。这就是要查的。”江屿说,“沈建国那条线,家属还在找,设备还在追。这条线是新的——从‘第七组’这三个字往下挖。内训手册是成批印的,第三期,说明至少办到第三期培训。每一期多少人、发多少本、除了这一页还讲了什么,只要找到一个拿过整本手册的活人,这个组织的骨架就能拼出一只角。”

“上哪儿找拿过手册的人?”老陈把报告放下,“手册是十一年前的,当年拿到的人,现在要么在里面,要么,”

“要么就是被手册害了的人。”江屿接了他的话,“小远拿到了一页,死了。沈建国印了一册,失踪了。往两头找:往组织里找,难,他们藏得住;往受害者里找,容易些。康宁系前后十几年,进进出出多少人,总有人当年也‘签过保密字、领过手册’,后来又被扔出来的。”

他走到案情板前,在“映照部·第七组”底下画了一个圈。

“给小鹿加一条筛选条件。”江屿说,“十二个疑似载体的排查之外,再筛一类人:康宁系离职的,当年签过保密协议、参加过‘内训’的。找到了,不问案子,先问一句,你们培训的时候,发的什么书。”

“问书?”

“问书。”江屿把笔搁下,“镜中人藏了十几年,藏得再干净,书是印出来的。印出来的东西,就留在这个世界上。一本都收不回去。”

老陈把郑岚的报告夹进卷宗,起身去安排。江屿站在案情板前又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两个“七”字,一个在上一行,一个在下一行,隔着一行别的字,遥遥对着。

他伸手把“映照部·第七组”那一行的位置,挪着写了半格,让它和“07”上下对齐了。

没写别的。对齐了,就放在那儿。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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