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蔓是听小鹿说漏嘴的。
那天她在专案组送一份旧报道的剪辑,聊完正事要走了,小鹿抱着一摞材料路过,嘴里念着整理卷宗的目录,念到一半有“镜中人”三个字。程蔓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
“等等。什么镜中人?”
小鹿意识到说漏了,支支吾吾。程蔓没逼她,只丢下一句话:“行,我不问。但你们记住,我这个记者当十几年,别的本事没有,翻旧纸堆的本事有一套。你们从案子往前查,我从纸上往前查,两条路,不犯忌。”
她说到做到。第二周,她借了跑信访条线老同事的关系,进了市信访办的旧档案室。信访办的存档分两块,一块是电子化的,近十年的;一块是纸质的,堆在三间库房里,按年份和类别码着,十一年前的“群众来信·匿名类”,是整整六个铁皮柜。
她翻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库房里只剩她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隔一阵闪一下。她翻到第四个柜子的第三摞,那摞信大多是当年常见的举报,举报邻居、举报单位、举报拆迁,纸都泛黄了,脆得不敢用力捏。
翻到中间,一封信的纸不一样。
别的信是随便什么纸都有,这一封是正式的信纸,皱巴巴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可上面的字迹极工整,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工整得不像写信,像抄写。信封早没了,信纸第一页的顶上,留着装订机穿透的两个孔。
程蔓把信拿到窗口的光底下,从头读。
“我是一名曾参与‘镜中人’内部工作的技术人员,现良心不安,特此举报,”
她的手停了一下。
信写了三页。写信人自称曾在一家“挂医疗机构牌子”的单位做技术工作,参与的项目叫“记忆定向干预”。对象分两种,“自愿者”,拿钱签字的;和“不知情者”,被单位以体检、疗养、心理辅导的名义骗进来的。手段写了三样:药物注射、深度催眠、以及一种他们内部叫“照”的引导术。信里写:“做过之后,人还是那个人,可他记得的已经不是他记得的。”
第二页附了地址。写信人列了四个“实验点”,一个在城东的写字楼里,一个在近郊的度假村,第三个,程蔓一眼认出来了。
海棠疗养院。
她拿着信纸的手开始抖。抖了几秒,她强迫自己把第三页读完。第三页是请求:“请上级派员调查,趁里面的人还在,账还在。晚了,人就散了,账就烧了。”
信末没有真名。落款只有一行小字:
“一个想找回自己的人。”
程蔓在库房里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照,拍了全套,包括信纸的装订孔和背面。拍完,她直接给江屿打了电话。
“江教授,你现在能来一趟报社吗?或者说,我能去你那儿吗?我找到了一样东西,你一定要亲眼看。”
江屿半小时后到的报社。程蔓把打印出来的照片和翻拍图在会议桌上排开。江屿没坐,站着读。第一遍读完,又从头读第二遍。第二遍读到第二页的地址,他停下来,用手指点着那一行。
“这行‘批示’,是什么时候批的?”
程蔓凑过去看。照片的右上角,信纸的抬头位置,有人用红笔批了四个字——
“查无实据。”
批字后面跟着一个落款,字迹潦草,两个字挤在一起,勉强认得出后面那个字是个“宋”。批示旁边有个日期,比信纸右上角登记的收文日期,晚了七天。
“宋。”江屿盯着那个潦草的签名,“信访办的领导里,有姓宋的吗?”
“我打听过了。当年分管这一片的副主任,姓宋,宋慎行,五年前调走了,调去省里,前年退的。”程蔓说,“我给他当年批过的其他信也调了几封看。他的批示一般就两类,‘转办’和‘暂存’。‘查无实据’这四个字,我在他名下只找到这一封。”
“一封。”江屿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他批了几百封信,就这一封批了‘查无实据’。而且,七天。”
“什么七天?”
“举报信从寄出到批示,只用了七天。”江屿的手指从收文日期划到批示日期,“你跑了十几年信访,正常的匿名信,走完登记、分办、调查、答复、归档,最快多久?”
“一个月起步。”程蔓答得毫不犹豫,“匿名信没有催办对象,没人替它急,躺着是常态。三个月走完流程都算快的。七天出批示,还直接定性‘查无实据’,不是转办下去查,是批的时候就定了没这回事,我在信访这条线就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江屿直起身,“批示这么快,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信访办效率突然高了一次。要么……”
他没说完,程蔓接了下去。
“要么,有人专门在等这封信。”她的声音低下来,“信是寄给信访办的,可组织后脚就知道了。有人把信的内容递了出去,或者,批这四个字的人,本来就知道信里写的是真的。批‘查无实据’,不是查了没有,是不许查。那这个写信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把最后那半句说出来。
写信的人,前脚寄出良心,后脚就被人攥住了信。十一年过去了,攥住信的手后来做了什么,没人知道。
“信的原件呢?”江屿问,“我看的这些是照片。原件在档案室?”
“我问了。这就是最不对的地方。”程蔓调出手机里另一张照片,“归档记录上写着,这一卷的材料是‘摘要归档’,原件的处理去向,登记的是‘按规定处理’。什么规定,没写。卷宗袋里现在只有一份东西,”
那张照片上,是一页打印的表格,标题是《群众来信处理摘要》。摘要很短,不到两百字,把三页举报信压成了三行:来信人自称某单位技术人员,反映所在单位存在“记忆实验”等情况;经转有关单位了解,未发现来信所述情况;不予受理。
摘要的末尾一行,程蔓用红框框了出来:
“举报人经查为精神异常人员,其所述纯属臆想。”
“经查。”江屿盯着这两个字,“谁查的?怎么查的?举报信是匿名的,落款是个代号,没有真名,没有地址,连笔迹都对不上人,他们怎么‘查’出这个写信的人精神异常?要查一个匿名举报人,得先知道他是谁。他们知道。”
“他们查到了写信的人。”程蔓说。
“查到了,然后定性他疯了。”江屿的声音冷下来,“然后原信消失,只留一份摘要,摘要里写举报人是疯子。一个‘疯子’,知道海棠疗养院,知道记忆实验,知道药物和催眠的手段,还知道‘镜中人’三个字,这三个字,全工商、全网络,查无此名。”他顿了一下,“他要是疯了,那我们整个专案组,这几个人,几个月,是在跟着一个疯子查案。”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程蔓先开口,打破了这口气:“江教授,这封信跟你们查的东西,全都咬得上。海棠、手法、代号。写信人自称‘技术人员’,落款写‘想找回自己的人’。”
“‘想找回自己’。”江屿把这句落款又读了一遍,“手册上写‘镜中无我’——他们教自己人的第一课,是‘你以为的你不是你’。一个在里面待过的技术人员,逃出来之后给自己的落款是‘想找回自己’,他是用他们自己的话,反过来控诉他们。”
他掏出手机,打给小鹿,语速快:“信访档案,十一年前,匿名举报卷,编号你找程蔓要。我要这卷的完整流转记录:登记人、分办人、经办人、批示人、归档人,每一个人的姓名和当时的职务。还有‘转有关单位了解’——摘要是转给哪个单位了解的,去函、回函,全都要。”
“老师,你是怀疑流转链条里有他们的人?”
“不是怀疑,是要数。”江屿说,“一封信,从收发室到归档,中间一共经几只手。每一只手我都过一遍。七天里把它批死的那几个人里,至少有一只,是镜中人的。宋慎行是第一个要查的,但不一定是他——他要是外围被打了招呼的人,真在里面的人藏在更深的环节,比如‘转办’和‘归档’之间。”
“好,我今晚就调。”小鹿记完了,又补一句,“老师,还有件事。信里那四个‘实验点’,城东写字楼、近郊度假村,另外两个地址我查了一下,一个现在是家牙科诊所,一个荒着。要不要都排一遍?”
“排。但不是重点。”江屿说,“重点还是人。写信的人,‘一个想找回自己的人’。他自己说,他是里面出来的技术人员。这个组织十一年前就有技术员逃出来举报,被压下去,被人‘查’出来,然后,”
他没往下说。
程蔓在旁边接了:“然后十一年,没有下文。”
江屿把桌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摞齐,动作很慢。摞到最后一张,那个潦草的“宋”字批的红笔“查无实据”露在最上面。
“程蔓,这组照片,给我一套。”他把照片收进文件夹,“原信的下落,你再从信访办内部打听,私下问,别惊动人。找得到原件最好,找不到,你帮我记着一条:十一年前,有一个从里面逃出来的人,把真相写了三页纸,寄给了政府。七天之后,这三页纸被四个字埋掉了。”
“我记着。”程蔓说,“我从库房出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现在也没停利索。”
“会停的。”江屿夹起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这封信对专案组还有一层意义,你想过没有。写信人十一年前就在里面,见过里面的运转,见过海棠还是活的的样子,可能,也见过柜里的人。”
程蔓怔住了。
“他‘想找回自己’。”江屿拉开门,“一个技术员,为什么用‘找回自己’当落款?除非他自己也被‘照’过。一个被照过、又逃出来、还想找回自己的人,”
“他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滋味。”程蔓轻声说。
“所以别让这条线断在这封信上。”江屿说完,走了。楼道里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走到二楼的时候,电话又拨出去了,是小鹿的号。
“再加一条。”他说,“查十一年前后,信访办、卫生系统、公安系统里,所有‘精神异常’为由被送医、被备案、被辞退的技术人员。海棠那套班子里跑出来的人,不管他现在在哪,”
他推开楼门,外头的天阴着,风把门口的梧桐叶子吹得翻了个面。
“我要找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