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图是从第二天的专案组会议室开始的。
小鹿和技术组熬了一整夜,笔迹比对的正式结论还没出来,先出的初审意见放在桌上,一共三页纸,附了六张放大图。小鹿进门的时候抱着笔记本电脑,先把三页纸拍在江屿面前,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初审意见是‘倾向同一人书写习惯’。三个‘宋’,举报信批示的、回函经办栏的、卷宗擦痕还原的。举报信那个‘宋’,宝盖头起笔有个小顿笔,回函那个也有,位置一致。擦痕那个残了,只留下半截收尾,但竖弯的弧度对得上。不过,”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半截,“技术组说擦痕那个样本太残,正式结论只能写‘无法完全确认’,要等更多比对样本。”
老陈把帽子往桌上一扔:“他娘的,又是差一口气。三个宋,就差把名字戳你脸上了,还‘无法完全确认’。”
“差一口气也是差,”江屿把三页纸一张张看完,慢慢说,“宋慎行的样本要拿到手才算数。他现在人在哪?”
“省里的老关系回话了。”老陈坐下,掏出烟又塞回去,会议室不让抽。“宋慎行,八年前从信访办退的,提前退的,五十一岁办的病退。人现在在邻省一个叫栖霞岭的地方住着,老干部疗养性质的社区,户口也迁过去了。省里那边说,人还在,活得好好的,每年体检。”
“活得好好的。”江屿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一个批示‘查无实据’、把举报人定性成精神异常的人,舒舒服服退了休,迁了户口,住进疗养社区。”江屿说,“没跑,没躲,也没死。要么他真的只是个批文件的,不知道自己批的是什么。要么,他笃定没人能查回来。”
老陈骂了一声:“两种我都不喜欢。”
“先放着。”江屿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那面白板墙前。墙上之前贴的东西半上午就被他摘干净了,现在只剩一张大白纸,用磁扣钉在正中。他拿起笔,在纸的中间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
镜中人。
写完,他在圈外拉出第一条线,线的末端写下“康宁”。
“从最清楚的说起。”江屿的语速慢下来,是一步一步推的那种节奏。“康宁厂,账。刘桂芳藏在花盆底下的复印件,07号账户,三十六笔养护费,每月两万,逐年递增,最后戛然而止。钱从哪来的不清楚,但钱养着什么东西,很清楚。还有偷病历的事,病历是数据,是挑选材料的依据。康宁这一层管钱、管账、管数据,是财务层,给整个体系输血的。”
第二条线拉出来,写上“壳店·徐砚之”。
“壳店,手。周敏案里的种忆,是在壳店链条上做出来的。药水、节拍器、镜子,手法能卖钱,能换人。徐砚之的橘灯屋和静心堂是明面上的壳,接客户,也接‘材料’。陶然、王会计、曹敏,三个载体都是从这条链上下来的。这一层把海棠的技术变成了生意,也变成了实验的出货口。”
第三条线,写上“海棠”。
“海棠疗养院B2,刀。最早的基地。柜号系统、安瓿、登记册、淡绿走廊,受试者在里面被种、被盖、被封。登记册断在十一年前三月,正好是哥哥出事前后的时间段。这是研究和实验层,技术的源头。”
画第四条线的时候,他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小鹿没忍住:“江老师,第四条是什么?”
“第四条,我们没有名字。”江屿终于落笔,这条线画得格外慢,线的末端只画了一个方框,框里什么都没写。他在框旁边贴了一张照片,翻拍的,画面发糊,是从海棠B2走廊墙上拍下来的一个清瘦男人的侧影,照片糊,人胸口的徽章倒是拍清楚了,破碎的菱形。
“这个徽章,在内训手册残页上也有对应,‘映照部·第七组’。”江屿说,“一个有编制、有纲领、有教学体系的部门。纲领里那句话,‘以镜为器,以忆为材’,器、材、照,全是他们的内部用语。这说明组织内部还有一层人,不搞钱,不接客,不做实验,专门管人。管技术不被滥用,管下面这三层不跑偏,也管自己人。监督层。”
“徐砚之算哪层?”老陈问。
“边缘。”江屿说,“他坐诊照常,取了07柜的东西却不动,这个动作不像跑路的执行层。他要么在等上头的指令,要么在跟上头谈条件。无论哪种,说明他上头还有人。他可能是监督层伸到执行层的一只手。”
四条线画完,江屿退后半步,看了几秒,然后蹲下去,在整幅图的最底部,画了一个很长的底座。他在底座里开始写名字,一个一个写,写得比上面任何一条线都慢。
周敏。钱斌。吴昊。陶然。曹敏。王会计。刘桂芳。
写完活人写编号。海棠档案里那四十七个编号,他让小鹿念,他往底座里填。小鹿念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她念数字的声音和笔尖划纸的声音。
填完,江屿站直了,声音放得很平。
“这是材料。整个金字塔,压在这些人身上。他们被种、被盖、被换、被封,从头到尾不知道自己是这个组织的原料。刘桂芳查账,死了。小远偷了半页手册,死了。周敏什么都不知道,差点搭进去。四十七个编号,登记册断掉之后,下落一个都没有。”他停了停,“郑岚那句定义我借来用,有编制的疯子。编制就是这块底座,底座越厚,上面的人越稳。”
会议室安静下来。老陈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才开口。
“江教授,我问你个事。你画的这个金字塔,最顶上是什么?”
江屿没马上答。他拿起笔,在四条线和底座之上、纸的最顶端,画了一个问号。
“不知道。”他说,“康宁是钱,壳店是手,海棠是刀,映照部是眼睛。钱、手、刀、眼都齐了,但握着这一切的那只手,我们一次都没见过。批示七天速办的人不接电话,写举报信的人下落不明,取走07柜的人按兵不动。三个方向,全都断在半空里。”他放下笔,“只有一条线还没断透。我哥卷宗里那个被擦掉的宋字。十一年来能碰到那卷宗的人就那么几个,擦字的人姓什么,塔尖上那个人,可能就姓什么。”
老陈把那幅图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伸手在底座的位置点了点:“行,就这么挂墙上,谁来了都看看。人命填出来的图,别撤。”他回头冲小鹿,“借阅记录调到哪了?”
“在跑了,信用社那边的开户申请书也同时调。”小鹿刚说完,她的手机在桌上震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抬头对江屿说,“程蔓姐。这个点打来,八成有事。”她按了免提。
程蔓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利落得像刚划过纸的刀刃:“江教授在吧?我长话短说。信访那边我一个老熟人今天松了口,当年的举报信原件,没烧。”
会议室里几个人全凑近了。
“按规定销毁是个说法,实际上当年那封原件被转走了。转去哪我还没拿到准数,但熟人提了一个词,说信是‘往上送了’。”程蔓在那头停了一秒,“还有件事得先跟你们划清楚,这事我是听来的,我不落字,你们得自己查实。送信的路径里,出现过一个部门,你们听过,”
她报出了三个字。
卫生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