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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被窥视的感觉

记忆深渊 草上飞 3292字 2026-09-24 20:26:10

第一天,是分局门口。

下午四点多,江屿从分局出来,等红灯的时候,眼角扫到报刊亭边上站着个人。深灰色的外套,棒球帽压得低,手里摊着一份报纸,头低着。那天下着毛毛雨,报纸都拿反了还看,有点怪。可红灯一变,人流一涌,他也没多想,过马路走了。

第二天,是大学图书馆。

江屿下午去查一批旧期刊,坐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翻资料翻到一半,他抬头揉了揉眼睛,隔着三排座位,一个穿深灰外套的人坐在角落,棒球帽,面前摊着书,头也是低着的。江屿多看了一眼,那人翻了一页书。他收回视线,心想,图书馆里穿灰外套的人多了去了。

第三天,是小鹿常去的那家咖啡店。

晚上七点,江屿约小鹿对一版数据,两个人坐在临街的卡座。小鹿去柜台续杯的时候,江屿隔着玻璃往外看,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站着个穿深灰外套的。棒球帽。低头看手机。

三秒钟后,一辆公交进站,挡住了站台。车走的时候,人没了。

江屿的咖啡在手里停了很久。

“老师?”小鹿端着杯子回来,看他脸色,“你怎么了?”

“小鹿,坐这边。”江屿换到小鹿的位置上,正对临街的窗,“你平时来这家店,一般坐哪儿?”

“就你原来坐的那个角上啊,那儿有插座。”

“几点来?”

“三四点吧,有时候上午。查数据查累了就来。”小鹿吸了口咖啡,“老师你问这干嘛?”

“没什么。”江屿拿起手机,“你明天能不能帮我个忙,调一下大学正门和图书馆门口的监控,这两天的。找个由头,就说是配合研究,别走专案组的手续。”

小鹿放下杯子:“找什么?”

“一个人。深灰色外套,戴棒球帽。你去了就照这个特征找,别的先别问。”

“老师……”小鹿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了三次。”江屿说,“分局门口一次,图书馆一次,刚才马路对面一次。”

小鹿顺着窗往外看了一眼。站台空着,路灯下只有几个等车的人影,一个一个的,看不清脸。

“三天三次。”小鹿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杯里的咖啡晃了一下,“会不会,会不会是巧合?灰外套挺常见的,我也有一件……”

“我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江屿说,“所以先看监控。眼睛会骗人,录像不会。”

第二天下午,小鹿抱着电脑过来,进门的时候连门都没敲,脸有点白。

“老师,你看。”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大学正门的监控截图,一帧一帧排开。“三张。周一上午十点零二,图书馆东门。周二下午两点四十,正门。周三下午五点十五,还是正门。”

三张截图里,都是那个深灰色外套,棒球帽。站的位置不一样,可都在画面边缘,一个在报刊亭旁边,一个在树荫底下,一个在共享单车堆边上。头都低着,看不出脸。

“周一上午十点,你在干嘛?”小鹿问。

“我在图书馆查期刊,十点进去的。”

“周二下午两点四十呢?”

“我在正门等你拿材料。”

“周三五点一刻,”

“我从你那儿出来,走的正门。”江屿盯着三张截图,声音慢下来,“三天三个时间,全卡在我进出校门的点上。小鹿,这不是巧合。”

“我把你自己的出入记录对着排了一遍。”小鹿咽了口唾沫,“一次都对得上。老师,他在等你。不,不对,他不是等你,他是跟着你,或者跟着咱俩。周三那天下午我三点就到咖啡店了,他要先知道我在哪儿,才能提前站到对面去。”

江屿把三张截图挨个存进手机。

“发老陈。”他说。

老陈的回复来得比想象的快。手机震了三下,江屿点开,先是一句“哪来的”,跟着是一句“等会儿”。十分钟后,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江教授。”老陈的声音压着,压得有点哑,“这截图哪来的?”

“大学监控。怎么,认出来了?”

“我认出来了。”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老陈戒烟戒了两年,这会儿又点上了。“上周,咱俩去城西老街摸排那天,你还记得街口那个修鞋摊不?”

“记得,老头修鞋,摊子边上摆了个马扎。”

“马扎上坐着个等修鞋的。”老陈说,“灰外套,棒球帽,坐了得有四十分钟。我当时扫了他一眼,因为,你猜怎么着,那摊上压根没有鞋。老头修的是自己脚上那双,鞋摊上摆着的全是样品。一个没鞋修的人,坐在修鞋摊上等了四十分钟。”

江屿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四个地方。”他终于开口,“分局门口、大学图书馆、咖啡店对面、城西老街。陈队,四个场合,一张脸,全在视线边上。不挡道,不搭话,不看你,你正眼看他,他在看报纸、看手机、等修鞋。”

“专业的。”老陈说,“干这个的。”

“不是跟踪。”江屿说,“跟踪要有结果,要贴上来,要摸清你去哪儿见了谁。这人不是。他只出现,只待着,只在你路过的地方待着。他不是在跟踪我,”

“他在记录。”老陈接上了,“像打卡一样。你出现,他出现,他记一笔,走人。”

“观察名单。”江屿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办公室里小鹿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挂了电话之前,老陈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江教授,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你刚才说分局门口那天是下午四点多?”

“周一,四点十分左右,下着雨。”

“那天下午四点,我从分局出来去开车,就停你后头那辆车边上。”老陈说,“我车后视镜里,报刊亭那儿站着个人,报纸拿倒了。我当时还琢磨,这下雨天看报,把报都拿反了。我没多想。现在你这么一说,对上了,那人挡的就是你的视线。”

小鹿在旁边听完了全程,等江屿挂了电话,才小声开口:“老师,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很危险?”

江屿看着他。研究生这半年跟着跑案子,脸瘦了一圈,眼下挂着两团青,这会儿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

“危险不危险,先看一件事。”江屿把椅子拉近了些,“你回忆一下,这几个月,你有没有在哪个固定的地方,反复看见过同一个人?不一定是灰外套,任何人,任何让你说不上来为什么眼熟的人。”

小鹿想了很久,头越垂越低。

“有。”他说,“食堂。有个人老坐靠门第二张桌子。我一想,他就是……老坐那儿,我脸盲,记不清长什么样,就记得那桌子有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小鹿的声音有点发虚,“老师,可能、可能一直都有?食堂那个位置本来就有人坐……”

“对,这就是他们的高明之处。”江屿说,“人记不住常态。一个永远坐在那儿的人,跟一把椅子没区别。等你哪天想起来要找他,你已经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

“那咱们查的这些东西,”小鹿抬起头,“橘灯屋、海棠档案、林芳、印刷厂——他们是不是全知道了?”

江屿没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留着上次开会的那张全景图,中央三个字:镜中人。底下那行“尚缺顶层”的黑字还没擦。

“你算一笔时间账。”他点着白板,“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查‘观察’这个词的?手册残页上那句,当时咱们当理论看,说这组织把‘观察’排在操作之前,先看人,后动手。陈队,咱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上这个案子的?”

“半年前。郑伯案。”

“半年前郑伯案,往前是罗守成案,再往前是周敏的旧案。”江屿的手指在白板上一格一格往前挪,“那我问你,灰外套是从哪天出现的?我们不知道。也许上礼拜,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前就有,只是我们昨天才认出来。小鹿,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我们不知道被看了多久。”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着屋里的灯,也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老师,”小鹿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咱们是不是该……停下来?或者汇报上去,把咱们保护起来?”

“停下来,正好。”江屿转过身,“你想想,他们为什么现在让你看见?灰外套出现了三次,三次都让你眼角扫到了。一个专业的观察员,连陈队这种干了二十年刑警的,当时都只觉得‘报纸拿反了’,他会连着三天让你一个心理学教授看在眼里?”

小鹿愣住了。

“他是故意的。”江屿说,“要么换了人,换了不熟练的;要么,就是换了个手法,从暗的改成明的。让你知道你在被看着。这是递话。”

“递什么话?”

“住手。”江屿说,“或者,我们看得见你们。”

小鹿的脸更白了。江屿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缓了些:“怕是正常的。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他们到现在只是看着。半年了,只是看着。为什么不动手?”

“为什么?”

“因为不值。你、我、陈队,动一个,就是打草惊蛇,专案组会加倍往上冲,换一批人接着查,他们等于给自己加活儿。他们最省事的打法,就是看着,等我们自己查岔了路,或者等案子到头结不了。所以,怕归怕,眼下反而是安全的。”江屿顿了顿,“这话我只说到这儿。你和程蔓那边,我会安排。记三条:一,换路线,上下班别走老道,一个礼拜换一回;二,设暗号,你给程蔓和我发消息,末尾加一个固定的字,字不对,人就有事;三,任何单独约你见面的‘熟人’,哪怕是熟人,见之前先给我打个电话,三十秒就够。”

小鹿一条一条记在手机里,记完,手还是有点抖。

“老师,那你呢?”

“我不用。”江屿说,“他们爱看我看。我今天就站窗户跟前给他看。”

他走到窗前。楼下是晚高峰,人流从街口漫过来,密密地淌过去。每一个棒球帽,每一件深色外套,都在灯下走。

老陈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免提开着。

“通勤路线我让技术组连夜过一遍,全组十一个人。程蔓那边我自己去说,她那脾气,你去说她跟你急。”老陈说完,停了一下,“江教授,还有个事。你说让他看,看什么?咱就这么让人白看着?”

“不是白看。”江屿看着楼下的人流,“陈队,你抓过蹲点的没有?蹲点的人有个死穴——他得反复出现。出现三次是巧合,出现十次,就是轨迹。他看我们一次,就得在城市里多留一个坐标。报刊亭、图书馆、公交站、修鞋摊,四个坐标了。让他接着看。看得越多,他自己的路线就画得越满。咱们不追他,咱收他。”

电话那头,老陈笑了一声,笑得不算响:“成。那从明天起,咱们俩上班故意绕远,绕得有花样点。给这哥们多攒几个坐标。”

“对。”江屿说,“他挑的地方越熟,越好查。修鞋摊那条街,就三个能坐着不花钱的位置,他坐了四十分钟的那个,正对老街口的巷子。老陈,明天让人去问问修鞋老头,那人坐马扎那四十分钟,鞋摊上摆的样品,他动没动过。”

“动样品干嘛?”

“看了一遍。”江屿说,“任何一个正常人坐在修鞋摊上,都不会去翻人家摆出来的样品鞋。会翻的,是记摊位布局的人。”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就剩窗外的路灯。小鹿收拾电脑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师,你真的不怕啊?”

江屿站在窗前没动。楼下人流里,一个戴棒球帽的身影在公交站停了一下,抬头朝这栋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头,混进人流里去了。

“怕。”江屿说,“但你看,他今天又来了。他不知道,这是他这礼拜,第五个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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