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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最后三个月的脚印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545字 2026-09-24 20:26:10

从城西空地回来后的第三天,江屿把小鹿和程蔓叫到了办公室。

“空地那边,地形看完了。”江屿把一张手绘的草图钉在白板旁边,“围挡里面,草长得一人多高,仓库的地面早推平了。但有两个地方不对劲。第一,靠双巷路那侧的围挡上有个破洞,洞口的草被踩出一条浅道,踩得不深,像是隔很久才有人走一回。第二,空地西南角有一个下沉的水泥井口,井盖是老式的铸铁,跟市政的新井盖不是一个年代。我掀开看了一眼,底下是空的,有风上来,是通的。”

“通到哪儿?”小鹿问。

“不知道,井里没灯,我拿手电照了十米,拐了个弯。”江屿把草图上的井口画了个圈,“我没下去。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事。我们盯着那个仓库,盯着海棠,盯着纸,可我们谁都没认真回答过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我哥失踪前那三个月,日子是怎么过的。他见了谁,去哪儿,钱怎么花的。卷宗里那些行踪记录是被人擦过的,那就绕开卷宗,用别的材料重新拼。”

“老师,你的意思是查他本人的痕迹?通话记录、银行卡,这些?”

“对。小鹿你负责硬材料。我哥当年的手机号,话单从失踪前一百天开始拉,一条一条过。出行那部分,他没车,靠公交卡和出租车,公交的消费记录能拉,出租车票报销单他单位应该还有存根。程蔓——”

“我知道。”程蔓把录音笔往包里一放,“软材料归我。他当年那些同事、朋友,能找到的我都去走一遍。上回走访林芳我就发现,十年前的事,人记不全,但总有一两件卡在记忆里掉不出去。就看你会不会问。”

两个人干了一个星期。

小鹿那边先出的东西。他把话单、公交卡、报销单据钉成一条时间线,摊在会议桌上,给江屿看。纸上密密麻麻,他用三种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老师,先说结论。你哥失踪前三个月,生活规律得吓人。每周去城西两到三次,固定是周二、周四,偶尔周六。每次的公交记录都是同一趟车,从单位附近的站上车,坐到城西老街终点站。停留时间,我拿话单的基站定位交叉算的,每次两小时以上,最长的一次是九月中旬那个周六,四个半小时。”

“最后那次是哪天?”

“九月十七。之后三天,话单断了。”小鹿把最后那张纸单独抽出来,“还有一条,我琢磨了很久。这三个月里,有一个号码打给他二十多次,几乎每周两次,固定在晚上八点前后,通话时长都在两分钟以内。这个号码是张不记名的旧号,实名信息追不动了。但我查到它最后的使用记录,停在十年前九月底。”

“我哥失踪之后,这个号就再没用过。”

“一次都没有。这个号像是专门为他办的,人没了,号也注销了。”

江屿看着那串涂黑的号码看了很久。晚上八点,两分钟,每周两次。那不像朋友聊天,像接头对表。

程蔓那边慢一些,第七天才回来,进办公室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把一沓走访笔记放在桌上。

“十一个人,我全见了一遍。你哥的老同事、老同学、还有一个当年跟他合租过的。”她翻开笔记,“大部分记不清了,十年了,普通人的日子早就翻篇了。但有三个人提到了同一件事,时间都对得上,就在他失踪前那一两个月。”

“什么事?”

“他们都说,江岚那阵子老提一个人。”程蔓翻到折了角的那页,“一个‘老印刷工’。他同事的原话是,江岚那阵子像着了魔,说那人‘手里有货’,还说过一句话,他同事记到今天——‘那人不识字,但记性极好,见过的东西忘不了’。同事当时以为江岚在说哪个修古籍的老师傅,还笑他上哪儿找这么个活宝贝。江岚没接茬,就笑了笑。”

江屿让程蔓把原话再念一遍。她念了:不识字,记性极好,见过的东西忘不了。

江屿把这三个特征写在白板上,站在那儿没动。小鹿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哎”了一声,跑回自己电脑前翻了一阵,调出一份材料。

“老师,你看这个。沈建国那条线,咱们不是梳理过建业印厂的人事吗。厂里有个看门兼搬纸的老工人,姓赵,档案上写的名字叫赵得山,厂里人都叫他‘赵把式’。人事记录上有一条备注,我上回没当回事,‘该员工系文盲,不适用文化考核,转岗从事搬运门卫’。还有车间主任的评价,四个字,‘过目不忘’。备注里写着,搬纸送料从来不出错,什么纸、几刀、哪个批次,他扫一眼就记住了,账比库管还清楚。”

“不识字,记性极好,见过的东西忘不了。”江屿指着白板上的三个特征,一个字一个字对过去,“全对上了。一个印刷厂的搬运工,过的手是什么?是纸。什么纸、多少、从哪儿来、送哪儿去,全在他眼里,全在他脑子里。‘手里有货’,我哥说的不是货,是这个人脑子里的东西。他记的每一批纸,就是每一笔单子的流水账。”

“可厂子倒了以后,这人去哪儿了?”程蔓问。

“这就是问题。”小鹿说,“人事档案到闭厂就断了。沈建国自己都说不清,上回老陈去找他,他提了一嘴,说老赵头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死了也说不定。”

老陈就是这时候进来的,手里拎着两份材料。“我听了个尾巴。赵得山,是吧?我让人在库里查了。死亡记录,没有。户籍状态,在册,人还是‘活人’,但十年没更新了,属于失联挂起。社保更有意思。”他把一份打印表拍在桌上,“缴到十年前,停了。停缴之前那三年,查他名下账户,每个月往同一个地方汇一笔钱,金额不大,几百块。”

“汇给谁?”

“一个机构账户。”老陈把第二页翻出来,指着收款方,“城西,一家养老院。名字叫‘夕阳红护理院’。”

屋里安静了一下。程蔓先反应过来:“海棠也是疗养机构。这帮人是不是有开养老院的习惯?”

“先别急着扣帽子。”江屿走到地图前,“养老院先记下。程蔓,你下周以记者身份去这家夕阳红走一趟,看什么人住、谁在管,别亮任何身份。小鹿,赵得山在印厂搬了那么多年纸,闭厂到失踪前那三年他在哪儿干活、住哪儿,把这段补上。”

“老师,”小鹿忽然说,“汇款停在十年前。你哥是十一年前没的。这中间,”

“对,时间对不上,差着一年。”江屿盯着地图,“我哥九月没的,赵得山是第二年前后才断的汇款。要么他自己出事了,要么,他被人接走了、管起来了。汇款停,不一定是人没了,也可能是他进了那家护理院,钱不用再汇了。”

江屿在地图上贴了四张便签。沈建国所在的城东印务,是第一个点。赵得山旧户籍登记的住址,在建业印厂宿舍,第二个点。海棠疗养院旧址,第三个点。夕阳红护理院,城西,第四个点。

四个点贴完,他退后两步看。四张便签在地图上连起来,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菱形。

他看着那个形状,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陈队,你把橘灯屋那枚印章的照片调出来。”

老陈一愣,掏出手机翻相册。印章是橘灯屋里收上来的物证之一,一个铜章,章面不是常见的圆形,刻的是个四边形,四边不等长,四个角上各有一个小符号。照片调出来,投到白板上。

江屿把手机还给他,指着地图上那个由四张便签连成的菱形,又指了指照片上那个四边形的章面。

“陈队,像不像?”

老陈把老花镜戴上,凑到白板前,来回看。看了半分钟,他摘下镜子,没说话,又戴上,再看了一遍。

“角的比例我不敢说。”他终于开口,“但有一件事我能说。章上四个角,各刻了一个记号。你数数你那四张便签,纸、人、疗养院、护理院——正好四样。要是这章真是个‘地界章’……”他没把话说完,转头看江屿,“四个点,就是他们划地盘的四个桩?”

江屿没接话。他从桌上拿起笔,在地图上那个菱形的中央,轻轻点了一个点。

“桩是外围。”他说,“章面刻的是边界,可一个组织的图章,不会只刻地盘。你看这章的布局,四边围着中间一块空白。老陈,中间这块空白,对应地图上哪儿?”

四个人一起看向地图。菱形围出来的那一块地方,是城西老城区的腹地,街巷密布。小鹿把那一片的底图放大,一层一层看清了地标。

菱形正中央的位置,标着一片旧宅区,其中一座院落,编号在规划图上是待改造的红色地块,产权人一栏,登记着一家公司,公司名称四个字:静心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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