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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托付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823字 2026-09-24 20:26:10

夕阳红护理院那条线,程蔓走了一趟,回来说那家是正经的养老机构,跟组织没关系,住在那儿的老人都很正常。问题出在别处。

程蔓把走访笔记摊开:“那院长我问过,他们那儿十年前确实收过一个姓赵的老人,住了三年,后来家属接走了。家属留的名字,叫赵建国。院长说接人的是个中年男的,说话客气,办手续很快,钱也结得爽快。”

“赵建国。建国。”老陈把这名字嚼了一遍,“沈建国。假名都用得这么省事。”

“所以人是被沈建国接走的。”江屿说,“接去哪儿了?”

这个问题卡了两天。赵得山在系统里是个“挂起的活人”,没有死亡记录,没有消费记录,哪儿都没有。第三天,老陈顺着当年那笔汇款的收款账户,一路追到城郊一家小机构的对公账户,才算找到地方。

“不是夕阳红。”他把地址写在纸上,“城郊北岭镇,康乐托老所。民办的,收的基本都是失智老人。赵得山当年汇钱的那家,就是它,夕阳红是他记岔了名,还是中间转过手,回头再说。人最后落在这儿。”

去的时候是下午。车开进北岭镇的巷子,越走越窄,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前。门牌旧得发锈,康乐托老所五个字掉了一个,剩“康乐托老”。院子不大,一排平房,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几个老人坐在檐下晒太阳,有一个冲着来人一直笑。

所长姓吴,五十八岁,大家叫她吴姨。她听老陈说明来意,听到“赵得山”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是……为老赵来的?”她把茶壶放下,没急着倒茶,“你们是他的什么人?”

“办案的。”老陈亮了证,“找他了解一些旧事。”

吴姨看看老陈的证件,又看看江屿和小鹿,让他们进了里屋。里屋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一个铁皮柜。她没坐,站在柜子前面,背对着他们,好一阵没说话。

“老赵是十二年前进我这院的。”她开口了,“是个家属送来的,说是远房侄子,姓沈。人进来的时候是好的,能吃能动,就是不说话,问什么都是摇头或者点头。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不说话的老人见得多了,有的受过刺激,有的就是不想说了。我就把他当普通的住着。”

“他住到什么时候?”江屿问。

“住了三年。五年前走的。”吴姨说到这儿转过身来,“走,你们懂是什么意思吧。人殁了。”

“怎么殁的?”

“心衰。他年纪大了,那几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走之前那一个月,忽然开了口。”吴姨在桌边坐下来,“五年了,他一个字没跟我说过,忽然有一天夜里,他敲我屋的门。他说,吴院长,我托你个事。他声音哑得不像样,像多少年没用过。”

她说她当时吓了一跳,扶他在床边坐下。老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洗得发白,布纹都磨细了。他双手把布包递给她,说了一番她记到今天的话。

“他说:‘我这辈子不识字,没文化。有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搁了半辈子,搁得我睡不着觉。我要是把它带进土里,那些人就白害人了。可我要是说出来,说出来,’他说到这儿卡住了,半天憋出一句,‘说出来我就得像我看见的那个人一样。’”

“他看见过什么人?”老陈问。

“我没敢细问。”吴姨摇头,“我只问他,那这包我给谁?他说,给来问‘镜中人’的人。他说原话是,‘要是有一天,有人来,问你镜中人三个字,你把这个包交给他。要是一直没人来——’”她停了停,“‘就跟我一起烧了。’”

里屋静了下来。檐下电视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我守了五年。”吴姨起身,打开铁皮柜,从最里层取出那个蓝布包,放在桌上。布包用旧棉线捆着,线结打得很死。她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是老陈拿小刀挑开的。

布包里两样东西。一本册子,翻得起了毛边,封面无字。还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牛皮纸,折痕都压白了。

江屿戴上手套,先翻开册子。内页是手抄的,说手抄都勉强,字迹歪斜,笔画粗细不匀,可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一笔一画像是刻出来的,明显是不识字的人照着样子描的。每页上半截画着符号,下半截描着一行小字。

“这不是抄的。”小鹿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说,“老师你看,同一个字在不同的页里写法不一样,有的地方还描错了又改。他是照着他见过的东西,一笔一笔临下来的。他连字都不认识,他是把字当画儿记的。”

江屿一页一页翻。符号很杂。有的像瓶子,细颈圆身,旁边描着几个字;有的画的是一面镜子,镜框里点了几个点;有的画着门,门上描着编号样的短横。翻到中段,一页上画着一个人形,人形旁边描着两个小字符,笔画简单,江屿认了半天,抬头问小鹿:“你看这两个,像不像零和七?”

小鹿凑近了,从口袋里摸出放大镜。“像。零的口没封严,七的横折写反了,可就是07。”他又往下翻了几页,“老师,这页。人形外面画了一圈框,框上画了栅栏线——像一个人被关在笼子里。”

“册子后半截全是这个格式。”江屿把册子摊平,快速往后翻,“符号在上,数字或字在下面。他在建业印厂搬了几十年纸,每一批过他手的货,他都画下来了。瓶子是药剂,镜子是器械,门是图纸,人……人也是货。陈队,这整本册子,是印厂几十年的出货流水账,用符号记的。”

“不识字的人记账,谁也看不懂,也就谁也不会没收。”老陈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声音沉下来,“他这是防着哪一手,防得太深了。”

江屿又拿起那张牛皮纸,小心展开。是一幅铅笔示意图,画得笨拙,但线条交代得很清楚:一道外门,进去一条斜向下的通道,通道尽头两道门,一大一小。大的那道门里面画了一间屋子,屋子中央画着一个方框。

方框里写着两个字,是整张图上写得最工整的两个字,一看就是练过的:

货。

江屿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才轻轻把它按平,问吴姨:“他画这个的时候,说过是什么地方吗?”

“他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懂。”吴姨想了想,“他说,‘地底下的东西,不能见光。谁让它见了光,谁就得去底下陪着。’”

江屿把两样东西用原布包好,包的棉线没法再打原结,他让吴姨找了根一样的旧线重新捆上。做完这些,他站起来,对着吴姨深深鞠了一躬,弯下去很久才直起来。

“谢谢您守了它五年。”

“该谢的是老赵。”吴姨摆摆手,眼圈有点红,“我一个开托老所的,懂什么镜中人。我就懂一条,一个不识字的老头,临死惦记的事,不会是小事。你们要是能办成,替我给他上炷香。”

“一定。”

出了托老所,天色已经偏西。老陈点了烟,靠着车门抽了两口,才开口:“江教授,这图上的地方,是建业印厂的地下室?”

“布局对得上。”江屿说,“外门、斜道、两道门。赵把式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库房、地下室,他全下过。这间带方框的小屋,是厂里从来不上账的地方。”

“沈建国说厂子早封了,地下室,”

“他说的不算数。”江屿把布包放进包里,拉链拉上,“陈队,我刚才一直在想吴姨转述的那句话。他说‘我要是说出来,就得像我看见的那个人一样’。他看见的那个人,是谁?”

老陈吐出一口烟,没答。

“册子里有一页。”江屿说,“人形,07,笼子。赵把式看见‘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是被关着的。陈队,我哥失踪前找过他。我哥的笔记本上,最后几页被擦掉了字。现在我基本能确定,擦掉字的,是我哥自己。他问到了什么,从赵把式这儿问到了什么,记了下来,然后又擦掉,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写下来的东西会落到对方手里。他擦掉,是为了保护记下这些东西的人,”

“赵把式。”老陈接上,“所以沈建国把人接走,关了三年。问不出话,一个字都问不出,老头闭嘴闭了三年。最后心衰,死在托老所。”

“死在吴姨这儿,是老头最后赢的一步。”江屿说,“沈建国把他从夕阳红接走,是切断他跟外面的联系。可老头被送进康乐之前,就把布包交出去了,不对,时间对不上。”他自己顿了一下,摇头,“吴姨说他是住进来之后才开口的,之前三年不说话。那就是说,布包是在康乐托老所准备的,他料定沈建国迟早会把他处理到一个‘不会有人来找’的地方。越偏、越没人问的托老所,越安全。他把东西托付给一个跟这一切毫无关系的农家妇女,守了五年。”

“赌我们会来。”

“赌有人会来。”江屿纠正他,“他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哥有没有后人。他赌的是,总有一天有人会来问镜中人。陈队,赵把式不是普通的看门人。他是我哥留在印厂的那双眼睛,替我哥看了那间地下室半辈子,最后用一本符号册子和一张图,把看见的都留了下来。”

回程的车上没人说话。快进城的时候,老陈忽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车靠边停了。

“怎么了?”

“刚才路口那个监控。”老陈指着后视镜,“咱们从北岭出来,跟了一路的那辆灰色面包车,停在巷口没跟出来。江教授,我车上备了个老习惯,你别笑话。”他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指着上面一列车牌号,“我这半年,每次跑外线,回头路上把可疑的车牌都记一遍。今天这辆,上个月我去城东印务摸底,也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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