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分局已经是晚上八点。江屿没回家,把赵把式的符号册和那封十一年前的举报信并排摆在了办公室的台灯底下。
举报信他看过不下十遍。信是打印的,只有落款那一行是手写:“一个想找回自己的人。”字写得工整,横平竖直,一看就是常写字的手。符号册相反,满纸歪斜,一笔一画描得吃力。
两种字迹,看着是两个人。可江屿把两样东西在灯下摆了半个钟头,越看越觉得有一处说不出的熟。他叫来了还没走的小鹿。
“你看这两样的纸。别看字,看纸。”
小鹿拿起来对着灯照。举报信的纸厚实,透光看有极细的暗纹。符号册的内页,厚实,暗纹。
“一个纹路。”小鹿说,“老师,这是同一种纸。特种纸,市面上买不着,这暗纹是造纸时帘子压出来的,一家一个样。”
第二天一早,江屿让技术组小方做纤维检测,三样东西一起送:举报信用纸、镜中人手册残页、符号册内页。下午结果出来,小方把报告拍在桌上,自己先说结论。
“三样同源。帘纹一致,纤维配比一致,竹浆混棉的配比现在是老手艺了,市面上绝迹。能对上的产地只有一个:海城印刷二厂07车间的同批次纸,九十年代初的存货。手册残页是这纸,符号册是这纸,举报信,还是这纸。”
“07车间。”老陈把这个数念了一遍,“又是07。”
“07车间是印厂里管特种件的。”小鹿翻着他之前整理的厂史,“手册残页上的‘宋’字水印,咱查到是宋家作坊的存纸。现在看,宋家那批纸进了印二厂07车间,车间用它印了手册,剩下的边角料、试印废纸,留在车间里。”
“赵把式是搬纸的,顺手拿废纸记他的账,说得通。”老陈说,“可举报信呢?写举报信的人,用的也是07车间的内部纸。写一封揭发信,用什么纸不好,用印手册的同一个车间的纸?”
“因为他拿不到别的纸。”江屿说,“或者说,他手上最顺手的就是这种纸。陈队,一个人在家里写举报信,用的是单位的特种纸,这个人是谁?”
老陈没答,盯着那封信看。江屿替他说了:“印厂体系里的人。而且不是普通工人。07车间的特种纸,管控的,能成沓拿回家的,得是管事的。”
程蔓是下午被叫过来的。她重新把举报信的复印件铺在桌上,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过。这封信她写过报道,里外翻过几十遍,可今天带着“找印厂的人”这个方向再看,东西就不一样了。
看到落款那行字底下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儿。”她把放大镜递给江屿,“‘一个想找回自己的人’,这行字的右下方。你看这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一点点,像洇过水的旧痕。不是洇的。”
江屿接过来对着台灯看。那一小片痕迹极淡,边缘有个弧度。他把灯调了个角度,又让小方做了显影处理。一个小时后,照片投在白板上:那个浅痕显出了轮廓,是个方框,框里一个字。
“沈。”程蔓念出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
“印痕这么浅,是盖章的时候手上没敢用力。”小方说,“正常人盖章图清楚,谁会把章按得这么虚?除非他盖章的时候,心里就在打鼓——盖,还是不盖。”
“他最后还是盖了。”江屿说,“盖完又觉得不能认,可章已经落纸上了。”
“举报人是沈建国。”老陈把烟掐了,没点上,“至少,信从沈建国手里出来的。落款那句‘一个想找回自己的人’,配一个‘沈’字章,这话就不是修辞了。他想找回的那个‘自己’,是真的丢过一个。”
“他的厂子,给镜中人印手册。印了不知道多少年。”江屿说,“一开始,那就是生意,印东西收钱,天经地义。后来有一天他看明白了,他印的那些‘材料’背后,货是人。07车间印的册子上写的是操作流程,流程处理的对象是人。一个印刷厂的老板,发现自己的机器印的是害人的刀,他良心上过不去了。”
“所以他写举报信,揭发自己的客户。”程蔓接下去,“寄给谁了,当年?”
“市里的举报渠道。”老陈说,“信是十一年前八月底寄的。九月四号,一个姓宋的领导批示‘查无实据,存档’,前后七天。信进了档案袋,再没出来过。批示的那个‘宋’,对上了咱们追的那个字。”
“信寄出去七天,被自己人摁死。”江屿说,“然后呢。按常理,接下来应该是举报人出事。沈建国——”他话说到一半停了,抬头看老陈,“陈队,不对。”
“哪儿不对?”
“沈建国没出事。”江屿说,“建业印厂是倒了,可人还在。咱们上个月还找过他,城东印务,看仓库的老头。陈队,你见的他,什么样?”
老陈想了想,慢慢皱起了眉:“六十来岁,话少,问什么答什么,答的全是‘不知道’‘记不清了’。我当场没多想,一个老头,十年前厂子倒了,人颓了,正常。”
“正常吗?”江屿站起来,“一个敢写举报信、敢在信上按自己的章、敢跟镜中人撕破脸的人,厂子倒了他去给人看仓库,逆来顺受,问什么忘什么。陈队,这个落差你熟不熟?”
老陈愣了几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色差。”
“郑老师说的,被重塑的人,身上带色差。”江屿指着白板,“一个人想找回自己,写举报信,找回了吗?信寄出去一个月,厂子倒闭,设备流散,人换了个身份活着。郑老师说,作品返工之后,显眼的部分都处理掉。沈建国身上最显眼的部分是什么?是敢。是那股子不肯服的劲儿。现在的他,还有吗?”
“你是说,他不是失踪了,是被‘做’了。”程蔓的声音低下去,“举报信寄出去,等于自己把名字送上门。他们没杀他,把他重塑了,留着他这具身体,改造里面的东西。一个‘完全听话的人’,活样本,就放在城东印务的仓库里,离咱们眼皮子底下,让人天天看也看不出来。”
“陶然被封的是一段记忆,是局部。”江屿说,“沈建国如果成立,那就是我们头一回撞上完整的成品。他连‘想找回自己’这件事本身,可能都不记得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小鹿的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停着,半天敲了一行字,又删了。
“老师,”他终于开口,“那赵把式……赵把式看见的那个‘被关起来的人’,人形,07,笼子——会不会就是沈建国?沈建国写完信之后,被关在印厂地下室那间画着‘货’的小屋里?”
“时间能对上,地方也能对上。”江屿说,“赵把式为什么被沈建国接走、关了三年闭嘴三年?一个被重塑的人不会恨,不会报复,可他会‘执行’。上头让处理尾巴,他就去把老头收进养老院。问不出话,也就一直关着。最后老头死在外头,册子和图他这辈子都没找到。他们重塑了沈建国,却不知道他脑子里还剩一个赵把式。”
“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老陈点了根烟,这回真抽了,“这才是最瘆人的地方。”
江屿把举报信复印件收进卷宗,合上封皮。
“沈建国这条线,我哥当年走到过。他找到沈建国的时候,沈建国已经是个空壳了,我哥从他身上问不出东西,只能转去找赵把式。我比我哥多一样东西——我知道沈建国是成品,知道往哪儿看色差。”他拿起外套,“陈队,明天我跟你再去一趟城东印务。这回不问厂子,不问纸,不问手册。就看他这个人。”
“看什么?”
“郑老师说了,色差藏在‘说不通’里。”江屿说,“一个人重塑得再干净,总有一样东西改不掉。可能是一个没来由的小动作,可能是一句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说的话。我哥的本子封皮里侧,有七道刻度压痕。一个‘空壳’的沈建国身上,未必没有。”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去了城东印务。仓库还是那个仓库,沈建国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见了老陈还点了点头,说又来了。
江屿没急着问话,先跟他闲扯。报纸、天气、仓库里的货。扯了二十多分钟,江屿起身要告辞,顺手把自己带的一沓材料放在桌上翻找,翻到一半,故意抽出一页白纸,又把口袋里的印泥盒碰倒了。
“哎,不好意思,老沈,借您张废纸垫一下。”
沈建国抬眼,把桌上自己压报纸的一张旧纸递过来。江屿接纸的时候,看见他的手停在半空——那是一张印废的包装纸,纸角上盖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私章,章面一个“沈”字,印泥的颜色淡得发黄,像盖上去很多年了。
江屿把纸垫在印泥盒底下,道了谢,跟老陈出了门。
走出去五十米,他站住了。
“陈队,你看见那个章了?”
“看见了。怎么了,老头的私章,不稀奇。”
“他现在的字,一个都不识的样子吗?”江屿说,“不对,你看那张废纸上章旁边,有他写的领用记录。字是横平竖直的,工整得很。举报信上那行手写落款,我背得出来。”他掏出手机,调出举报信的照片,放在那张废纸的照片旁边。
老陈凑近,来回看了两遍,把烟从嘴上拿了下来。
“是同一笔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