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把车停在建业印厂原址那栋崭新的商业楼斜对面,熄了火。他没有立刻下车,透过车窗盯着那扇巨大的玻璃幕墙,看上面反射的阳光刺眼得很。这里就是建业印厂原来的位置。他哥哥江岚,当年肯定就站在某个他现在看不到的角落,盯着那扇紧闭的厂门。
江屿推门下车,热浪扑面而来。他绕着商业楼走了一圈,试图在那些崭新的瓷砖和气派的旋转门之间,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过去的痕迹。不可能了。全新的东西覆盖了旧的,记忆被水泥和玻璃压在下面。
他走到楼前,脚踩在滚烫的地砖上。哥哥当年是怎么发现印厂有问题的?是查康宁账务时顺藤摸瓜,还是有人指路?江屿问自己。他想象着江岚站在这里,皱着眉,或许还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他肯定也感到了同样的困惑和阻塞,就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去路。
“哥。”江屿低声喊了一句,声音很轻,被车流声盖住了。
老陈这时走了过来,摘下帽子扇着风:“这鬼天气,站在太阳底下像蒸桑拿。”他看看江屿的神色,又看看那栋楼,“你哥当年也在这儿站过?”
江屿点点头。
“那小子看东西准。”老陈叹了口气,“当年查康宁的账,他一个人闷头跑了半个月,回来跟我说印厂那边肯定有事,就是拿不到实锤。后来……”
“后来就没后来了。”江屿接了话,语气很平。
老陈沉默了一下,拍拍他肩膀:“走吧,下一站。”
康乐托老所的吴姨看到江屿,愣了一下才认出来:“你是……江岚的弟弟吧?长得真像。”
江屿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吴姨,我想看看赵把式以前住的房间。”
吴姨叹了口气,带他上楼。房间很干净,还是老样子。床单洗得发白,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吴姨指着床板:“床底下还压着本老黄历呢,你哥以前也翻过。”
江屿蹲下身,手伸到床板下面,摸到一本硬壳的书。抽出来一看,是一本厚厚的旧黄历,边角都磨圆了。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画着圆圈,有些日子被圈了两次。
“他每天都要画一个。”吴姨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飘,“问他为什么,他说‘记日子’。”
江屿一页页翻着,手指在那些圆圈上停留。圈突然断了。从某一天开始,再也没有画过。他心里猛地一沉,翻回断圈的那一页,看清了日期。
“吴姨。”他抬起头,喉咙有点发干,“他画到这儿就不画了,问你为什么了吗?”
吴姨点点头,眼圈有点红:“问过。他说‘不用记了,要记的人走了’。”
“要记的人走了。”江屿重复了一句,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迅速掏出手机,查那个日期。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有些苍白。
“怎么样?”老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
“是。”江屿的声音有点哑,“是我哥失踪报案的第二天。”
老陈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这赵把式,是在给你哥记日子?他给你哥记日子干什么?”
江屿摇摇头,盯着那本黄历,脑子里嗡嗡作响。赵把式在江岚失踪后就停止了记录,像是他知道,他要等的人再也不会来了。这个发现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江屿心口。他合上黄历,小心地把它放回床底原处。
“谢谢您,吴姨。”江屿站起身,礼貌地点头。
吴姨摆摆手,眼圈还红着:“你们兄弟……都是好人。可惜了。”
海棠疗养院斜对面的那片空地,如今只剩一片瓦砾。几台挖掘机停在不远处,像钢铁巨兽在打盹。江屿站在空地边缘,看着远处疗养院高高的围墙。哥哥当年就在这里,隔着马路观察疗养院。
他蹲下身,开始在那堆碎砖烂瓦里翻找。手被粗糙的水泥块划了一下,渗出一丝血。他不在乎,继续翻。终于,在瓦砾堆下面,他摸到一截硬硬的东西。拽出来,是一截锈蚀严重的铁丝,上面还缠着几根枯黄的草。
“这可能是当年仓库围栏的残骸。”江屿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鹿这时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仪器:“江哥,我用这个扫了一下,附近没有强磁场,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信号源。这片地刚拆完,很干净。”
“干净。”江屿重复着这个词,看着手里那截锈铁丝。他站起身,走到空地中央,闭上眼睛。他想象着江岚当时站在这里的样子。江岚蹲在某个废弃的仓库窗下,透过铁丝网的缝隙,盯着疗养院那扇漆黑的侧门。他一定看到了什么,或者正在等待什么。江屿能感觉到那种专注,那种把所有注意力都压在一个点上的沉默。
“哥。”江屿在心里默念,“你在这里看什么?看到了什么?”
三站走完,江屿回到车上,很久没有说话。老陈和小鹿坐在前面,也没出声打扰他。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音。
江屿摊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哥哥当年的查案路线:康宁账务 → 建业印厂 → 赵把式 → 海棠疗养院(07区)。每一站都与他这几个月查到的节点重合。
他盯着这几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自己不是“无意中”查到这些的。是哥哥把路标留在了每一个节点上,等着他一步步走到这里。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又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
他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地说:“哥,你的脚印,我踩上了。接下来这段路,我替你走完。”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缓缓发动了车子。小鹿在后座轻轻点了点头,又把头低了下去。
江屿把那截锈铁丝放在笔记本上,看着它。铁丝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道凝固的血痕。他拿起手机,给程蔓发了一条信息:“程姐,帮我查一下07区疗养院,十年前,有没有接收过任何没有家属签字的病人。名字……可能叫赵把式,也可能不是。任何记录都要。”
信息发送成功。江屿看着屏幕,等待回复。他知道自己踩在了哥哥的脚印上,而且这一次,他不会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