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把三站的材料全摊在桌上,摊了一整夜。
老陈第二天早上过来看他,发现他趴在桌面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支笔,桌上摆满了纸,分成三摞,分别是印厂的、托老所的、仓库的。最上面压着那张手写的路线图,路线的末端写着三个字:07区。
“醒醒,先喝口热乎的。”老陈把一杯豆浆墩在他手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江屿猛地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他抓起路线图,嗓子有点哑:“老陈,我哥的路线走到海棠疗养院就算到头了。可走到头不等于查完。他最后盯着的是07区,是地下层,那里头关的是受试者。”
“这一段我们之前捋过。”老陈喝了口自己带的浓茶,“受试者按编号管理,你哥的笔记本里记过一个柜子,编号是07,对吧?”
“对,而且我哥有一页只写了‘放走了’三个字,后面还打了个问号。”江屿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推到老陈面前,“我之前一直没敢确定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但现在印厂、托老所、仓库,三条线全都断在人去楼空上,活线索只剩这一个。就是被我哥从07柜里放走的那个人。”
老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把茶杯放下:“你哥胆子是真大。从那种地方往外放人,等于把脑袋别裤腰上。”
小鹿是上午十点到的,背着他的笔记本电脑,进门先给自己灌了半杯水。江屿让他把之前扫描存档的海棠旧档案和康宁的旧账目全部调出来,凡是出现07的地方,一个都不能漏,档案的边角、备注、封底,全都翻一遍。
三个人分头动手,一直翻到下午两点,午饭是叫的外卖,吃完的盒子还堆在墙角没人收。江屿手里的是07区登记册的复印件,正页他早就看熟了,编号、入册日期、测试周期,通篇都是冷冰冰的官方腔调。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封底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封底内侧有一行铅笔字,被人用橡皮擦过,但没有擦干净。斜着划了一道横线,字迹还认得出来:
07-乙:移交(编号作废)。
“老陈,你过来看这个。”江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老陈凑过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07-乙,这个乙是什么意思?分支?还是第二个07?”
“不清楚。但‘编号作废’这四个字我看得懂。”江屿把那页复印件单独抽出来,手指有点抖,“作废的意思是,07从此不再是他们的受试者,名册上把这个人划掉了。”
“等一下,这里头有讲究。”老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一个在逃的受试者,组织哪能说作废就作废?他们要真把这个人当回事,早就满城搜捕了。肯主动作废,只有一种解释,就是有人不想让他们搜。”
“有人在组织内部配合。”江屿接过话头,说得很慢,“我哥在外面动手把人放走,然后里面有人把编号作废,把这件事从账面上抹得干干净净。一里一外,两个人。”
小鹿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那这行字是谁写的,能对出来吗?”
江屿把江岚笔记本里写满字的那页和封底的铅笔字并排摆在一起,看了足足一分钟。两个人也不说话,就等着他。最后他直起身:“不是我哥写的。笔画不一样。我哥的字起笔重,落笔快,这行字起笔轻、收笔稳,是个写惯了公文的人,笔法比我哥老练得多。”
“那就麻烦了。”老陈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你哥在里面还有个接应的人,这人是谁,一点线索都没有。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不在组织里面,也在两说。”
“在不在都得查,这是一条新线。”江屿把两页纸钉在一起,收进文件袋。
程蔓是傍晚赶到的。她进门就把包扔到沙发上,从里面抽出一沓打印纸,边翻边说:“江屿,你上午发我的信息,我跑了一下午的户籍档案,还真跑出点东西。”
“快说。”
“十一年前,城西派出所办过一起补办身份证的业务。”程蔓把纸摊开,指着其中一行,“申请人报的出生日期和籍贯,跟海棠档案里07的登记信息对得上。年份对,月份对,连籍贯那个县都对得上。但是名字改了,不叫07,也不是任何登记册上出现过的名字。照片糊得没法辨认。”
“他补办了身份证。”江屿站了起来,“那就是说,我哥放走他之后,他活下来了,而且想办法给自己弄了个合法身份。地址呢,申请表上填的住址是哪儿?”
程蔓顿了一下才说:“填的是城西一条巷子,叫槐树巷。现在整条巷子都没有了,那个片区早拆了。”
“走,现在就去。”
“现在?天都快黑了,拆迁工地有什么可看的?”
“工地不会跑,但知道情况的人会跑,也活不了多少年。”江屿抓起外套。
槐树巷旧址如今是一片半停工的工地,蓝色围挡圈了一圈,里面几栋楼盖了一半就杵在那里没人管。江屿、老陈、程蔓三个人沿着围挡外那条老街走,街对面还剩一排没拆的老平房,有几户亮着灯。
江屿敲开第一家的门。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听完他们的来意就摇头:“不认识,我们家才搬来七八年,槐树巷的事你们问老周去,他在那条巷子住了一辈子。”
老周家的小院里摆着一张小马扎,一位七十岁上下的大爷正坐在上面抽烟。听江屿说明来意之后,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眯着眼想了半天。
“槐树巷尾啊,住过那么一个年轻人。”老周慢慢磕着烟灰,“话少,见了人就低头。买菜从来不去人多的摊子,都是等收摊了才去,专买人家挑剩下的。”
“他叫什么名字,您知道吗?”
“不知道,巷子里的人都喊他小哑巴。其实他不哑,就是不吭声,问一句答半个字。在巷子尾住了得有五六年。”
“后来呢?他后来去哪儿了?”江屿往前凑了半步。
“搬走了呗。”
“什么时候搬的?大爷,您再好好想想,这个时间对我们很重要。”
老周夹着烟,眼睛眯起来,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点着:“让我想想……我孙子那年刚上小学一年级,对,就是五六年前,秋天。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风大,刮得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直响。”
“搬走那天,您看见他了吗?”
“看见了。”老周点头,“就拎一个包,一个旧帆布包。往火车站那个方向去的。我还跟他打了个招呼,问他是不是出远门,他就嗯了一声,头也没回,人就没影了。”
“就一个包?”江屿又问了一遍。
“就一个包。”老周说得非常笃定,“住了五六年的家当,走的时候就带一个包。你说这事怪不怪。”
从老周家的小院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程蔓把外套裹紧了些,边走边说:“住了五六年,五六年前离开。江屿,五六年前这个时间点,你想到什么没有?”
江屿站在围挡外面没有说话。
“徐砚之开始在城西活跃,就是这个前后。”老陈替他把话说出来了,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之前整理徐砚之的活动轨迹,他在城西扎下根,就是那几年。我原先没往这块儿想,今天一碰时间,正好撞上。”
“先别急着下结论。”江屿打断了他,但攥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时间重合不等于一定有关系。不过这个人的走法不对劲。一个人在巷子里悄悄住了五六年,突然有一天拎着一个包就走,连招呼都不跟熟邻居打,要么是他自己被什么东西吓着了,要么是有人上门找过他。”
“不管是吓着还是有人上门,结果可能都一样。”程蔓说。
“不一样。”江屿转过身看着他们,“他自己吓着,还会再换个地方接着藏,人还是活的。要是被人找到带走了,那就是另一个案子。我哥当年把他从07柜里放出来,冒了多大的风险,咱们现在都能想到。这个人是他拼了命保下来的。”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下去,“哥保下来的人,不能在我手里再丢一次。活的要见人,出了事,我也要知道是谁干的。”
老陈拉开车门,站在门边说:“行,那我明早回局里调档案。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五六年的旧档,中间可能还被人动过手脚,这活儿不好干,你得有个准备。撤案的、空着的理由栏,这些套路你也不是头一回见了。”
“不好干也得干。”
江屿坐进车里,掏出手机拨给小鹿:“小鹿,别睡了,查两个东西。第一,五六年前城西片区有没有报过失踪的人口,男性,年龄三十到四十岁之间,重点看立了案又撤掉的那些。第二,那个时间段火车站的监控存档还在不在,铁路那边的老档案库你去问问路子。”
电话那头小鹿应了一声,又多问了一句:“江哥,撤案的我为什么也要看?”
“因为有人有本事把案子撤下来,跟我们之前查的那些事是一个路数。”江屿说,“对了,家属报案的,把报案人信息也一并捞出来。”
挂了电话,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车发动起来,刚开出半条街,江屿的手机震了一下。小鹿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一个,五年半前,城西,男性,三十四岁,家属报案失踪,立案三天后撤案,撤案理由那一栏是空的。
理由栏是空的。
江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抬手在老陈肩膀上拍了一下:“调头,回你局里,现在就去。报案人那栏写的谁?”
